汤院的书房内,烛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黑影,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郭承渊拿着刚送来的密函,脸上露出思索与纠结的表情。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他本来计划是宋秉文遇刺,九皇子一派趁机发难,景帝震怒,下令清查飞票一事,那此事基本就可以收网了。
万万没想到的事,东宫的反应如此迅速,让九皇子一派有苦难言。
当然,更让郭承渊意外的还是景帝的反应。
他一直都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郭承渊并没有想到景帝居然对于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都熟视无睹。
“主人,国公爷派人送来了密信。”伏影将手中盖着火漆的信封递给郭承渊。
郭承渊拆开便看见上面写着——
弟子或争相代立。
看到这句话,郭承渊便笑了,但这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与自嘲。
想起自己父亲以往说自己“不知人心,自以为是”,郭承渊忽然发现这可能是真的。
因为郭承渊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景帝,或者说他没想到景帝居然如此老谋深算。
这句话出自《史记?殷本纪》,意思是弟子之间互相争斗,甚至想要取而代之。
很明显,无论景帝之前是否知晓飞票一事,现在很有可能是将今年的灾情视作一场博弈,一场比试。
让自己两个儿子互相争斗,以此来观察谁更有能力,或者谁更愚蠢。
如此一来,景帝很多行为都可以理解,他不是昏庸,而是冷酷,他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权力的平衡。
“父亲还是看得比我透彻啊。不过,他也不差啊。”郭承渊叹息道。
郭承渊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布局,郭崇岳不置可否,事实上他也看得更清楚。
何处疏漏,洞若观火。
但郭崇岳同样没有提醒郭承渊,同样将此事当做一场试炼,让郭承渊独自谋划。
就算郭承渊从小展现出惊人的智慧与成熟又如何?这广京之内的聪明人难道就少了吗?这人心与朝堂的风云,又是那么容易算尽的吗?
让郭承渊亲自经历一遭,也算是让他彻底死心,明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智谋有时是如此渺小。
郭承渊不由闭上眼睛,反思自己计划的疏漏之处。
一旁的伏影忍不住开口道:“主人,我为你按摩一下吧。”
其实作为一名影卫,他应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遵行命令,而不是提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最近几日,郭承渊一直在看各种密报,不仅仅是广京朝廷内外的动向,还有大胤各地的飞票粮食流向。
这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伏影自然会担心。
“嗯。”
得到郭承渊的同意后,伏影走上前。
修长的手指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先是用力按压在郭承渊紧绷的太阳穴上,指腹以缓慢的力道揉按,随后沿着后颈一路向下,精准地按压在酸痛的肩井穴上。
伏影仔细打量着郭承渊的侧脸,平时嬉笑风流的眉眼此刻毫不紧绷,只有平和与从容。
以及那无法掩饰的明显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伏影没发现自己看得有些入迷,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其实伏影敢主动提出为郭承渊按摩,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观察到陆沉舟每次献殷勤的时候,郭承渊都会轻松一些,嘴角的笑意也真实几分。
他敏锐地察觉到,每次出言调戏陆沉舟后,郭承渊紧锁的眉头都会舒展,仿佛那些沉重的算计与伪装都暂时卸下。
真与假,在郭承渊身边陪伴数年的伏影自然能分辨。
如果当时主人在温泉边提出建议时,自己能果断、大胆一点,答应下来。
自己一定能比陆沉舟更让主人开心,更能分担主人的烦忧。
如果当时……
“卫伏……”
就在伏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郭承渊低沉的声音呼喊自己的真名。
他心中猛然一惊,原本轻柔按揉的手指下意识地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重重按在了郭承渊的穴位上。
郭承渊眉头紧蹙,明显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钝痛,缓缓睁开了眼。
伏影连忙收回手,单膝下跪、低头道:“主人,是属下失职。还请主人责罚。”
郭承渊忍不住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从来都没有犯过这种小失误。”
郭承渊让伏影贴身伺候,除了因为他武功高强,在影卫之中也是毫无异议的最强者,更是因为他的心细与聪慧。
只要交代下去的事,伏影基本就没有失手过。
当然,郭承渊也承认是外貌可能也占据了一点点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