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行很快带着医生返回病房,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在场几个人都听的有点费劲。
他走到贺砚舟床边,用手电筒检查了贺砚舟的瞳孔对光反应,又看了看新鲜出炉的CT片子,“贺先生,结合你之前的病例和这次的外伤情况来看,问题出现在旧伤上,几年前车祸导致颅内出血,瘀血一直没散干净,但之前位置不影响什么,这可能也是当年你们没选择手术的原因。”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一下,许昀白跟贺砚行都顺着他的指示看去。
“这次你的伤情不算重,没造成严重损伤,只是由于受到外力撞击,原本的雨雪发生了轻微位移,导致压迫视神经,从治疗角度来说,我们不建议做开颅手术,瘀血紧挨着视神经,风险很大,可以选择保守治疗,等待瘀血自行消散,但这个过程说不准,可能几周,也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视力能不能恢复、恢复多少,都没法保证。”
他看了看陪床的许昀白和贺砚行,见这俩人都气度不凡,不像是治不起病的,建议道,“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我建议你们尽快转去S市或者京城的大医院,那边可能会有更加先进的技术和更有效的药物,瘀血越早消散,视力受到的影响越小。”
医生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我昨晚已经联系了专家,先去S市会诊,我包了专机,现在就走,可以吗?”
她问的是“可以吗”,但谁都听的出来,她已经完全安排好了,许昀白只需要点个头就行。
贺砚行办事向来有备无患,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贺家有私人飞机,但临时申请航线没那么快,贺砚舟的病情又不能等。
G市距离京城太远,长途飞行怕贺砚舟受不了。
“可以,但我要带宁宁一起。”许昀白自然不会这时候弃贺砚舟而去,况且还是回S市,他家就在那,于情于理他都要跟着。
俩人拍板决定,倒是没人问贺砚舟的意见了。
许昀白交代明予让他送宁宁去机场,他们办好出院直接去机场汇合。
王助理跑去隔壁商场买了套衣服来,这会贺砚舟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带来的行李也不知道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带到哪去了,手头连套换洗衣服都没有。
贺砚行借口去安排车,离开了病房,只剩他们两个。
“砚舟,我帮你换身衣服。”许昀白拆开纸袋,王助理会来事,特意给选了柔软亲肤的面料。
贺砚舟此刻对周遭的一切都只能依赖于听觉和触觉,他听到许昀白的话,耳根热了起来,他下意识摸索向病号服的纽扣,指尖发颤,嘴上还维持着镇定,“我自己来吧,我可以。”
许昀白看他摸索了半天,连纽扣都解不开,显然贺砚舟高估了自己在黑暗中的动手能力。
他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贺砚舟抿紧唇,颓然地放下了手,低低“嗯”了一声。
一个健全的人,骤然失去光明,变成了一个连衣服都需要别人帮忙穿的废人,贺砚舟不免觉得难堪。
难堪是真的,但在这巨大的窘迫感之下,一丝隐秘到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兴奋感,暗暗在心底涌动着,许昀白的靠近,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那双他渴望已久的双手正在为他宽衣解带,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足以让他心跳加速。
尽管他看不见,但可以想象的到,许昀白手指是那么细长匀称,因为常年颠锅掌勺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但那并不破坏该有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丝别样的味道,能带给他至高无上的快乐。
许昀白迅速帮他换了上衣,“扶着我的手,站起来。”
贺砚舟像个大型玩偶般配合他站起来,抬腿、穿裤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的有多快,狂跳的似乎快要冲出胸腔。
他既盼着这甜蜜又折磨的过程快点结束,又希望能再久一点。
许昀白不知道这人瞎着还能想七想八,他看到了贺砚舟左边小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由于是贯穿伤,愈合多年后疤痕依旧难以消除,如同烙印一般,昭示着五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
全部穿戴整齐,许昀白却没松开扶着贺砚舟的手。
“贺砚舟。”他叫他的全名,“虽然你现在看不见,但是没关系,这些事我来做,你不需要学怎么在黑暗里生活,我会一直在,一直到你能重新看见的那一天。”
他语气笃定,完全相信现在的看不见是暂时的,贺砚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重见光明。
贺砚舟的失魂落魄他都看在眼里,这不是他一时心软做出的决定,他考虑过,贺砚舟出车祸是帮他挡了疾驰而来的车,现在失去了视力又是为了保护宁宁,他实在狠不下心丢下他自己,甚至不愿意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异常的情绪。
前路未知,他不知道现在的贺砚舟是否还愿意接受他,但至少在此刻,许昀白的心里莫名安定。
这次除非贺砚舟亲口让他滚,否则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