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至少要认字呐，我田里还有好多菜，哦，之前还想给你们种点，哎，草什么……你们城里人爱吃的，我叫不来名字，反正很贵的那个水果，他们说打药不好，我也没栽好，哎呀，被蚂蚁啃烂完了，本来还想给你们尝尝，唉，早知道，早知道……”
讲着讲着，王钰梅累了，她嘴里念叨句什么，陈曲奇凑过去听。
离得近，陈曲奇闻到老人身上散发的味道，像木，像草，像各种事务混合在一起。陈曲奇微微抬起眼睛，发现王钰梅看向陆朝，眼睛眯起，是弯小月亮。
……
王钰梅下葬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寿衣棺材是早就备好的，从箱底下拿出来，还带着股樟脑丸的味道。
埋的地方是荒山，和她孩子挨在一起，只是坟高点，大点，稍微气派那么一些。
这边老人刚埋下去不久，那边赵少军知道老鼠药的事，拿着医院的单子，哭天喊地的来到老葛家，说就是这家人故意把老鼠药扔到外面，字字泣血。
“我看你就是想害死我妈！知道这玩意有毒还到处扔，欺负这么个老人家你良心过得去嘛你！可怜我那个老母啊，在医院那个痛啊——”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而赵少军跪在老葛家门口，眼泪鼻涕打湿男人的脸。
葛翠还没回她男人那，站在院里白着脸，眼看着赵少军就要上前扯女人的裤脚，不知哪里来的一腿，赵少军被踹翻了。
葛盛全嘴里叼着烟，回头咬牙切齿骂了句葛翠：“看你买的好玩意！这下好了，把＊＊鬼引过来了！”
“明明是那老太婆自己乱捡东西，这也要怪我？”
“不怪你怪我！”葛盛全看得烦，把烟从口中取下来，“滚回去，老子和他扯，要是扯不赢钱没了，你等着我跟你算账。”
葛翠不服气，但最终还是骂着什么进屋了。
这下子，院坝里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赵少军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泥巴，他抬手抹了下脸，忽然咧开嘴，挤出个苍凉的笑。
“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
葛盛全脸上全是不耐烦：“就在这说。”
“行，在这说也行。”男人喃喃着站起身，他把身上的脚印拍开，冲屋里点了下下巴，声音轻软下来，“我知道你缺钱，你家里人不给吧？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干，可老人家住院的钱我实在掏不起，这样，我俩合作下，我管你家要钱，要到了，我俩分，也省得弯弯绕绕，闹起来不好看。”
赵少军说着，就从身上的兜里掏出盒烟，表情几分谄媚：“兄弟，你抽我这个，这个挺不错，专门买过来的，你尝尝。”
葛盛全低头瞥了眼，发出声不可思议的嗤笑。
“瞧不起老子？”
“什……”
话没说完，葛盛全就握紧拳头打过去了。
“谁要跟你分成？我问老汉儿和我妹要钱，还要跟你分成？想屁吃呢，他们的钱就是我的，我会把钱白送你啊？”
接下来还有很多嘀嘀咕咕的话。
陈曲奇没听完，身上挂着红赤链，从角落处悄无声息离开。
至于赵少军会不会以自己没还手，和之前鼠药的事接着要老葛家的钱，又或者之后葛盛全会不会答应赵少军，联合他一起骗自己家里人，大概都不是陈曲奇该管的事。
人类啊，很麻烦的。
路过小河，经过田野，有蝴蝶被突如其来的狗爪子惊飞，又施施然落回草上。
陈曲奇在埋着王钰梅和两个狗儿的坟旁边找到陆朝。
男生站在风里，只露出个背影，他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挣扎着要离开似的，可陆朝偏偏站在原地，垂着头，脊背没之前硬挺，却也没被撼动分毫。
许缘翻个白眼，趴在狗背上细细低语：“喂，怎么又来找他，我告诉你啊，你俩人狗殊途，不可能在一起的。”
陈曲奇瞥她一眼，没揭穿，反而升起逗蛇的心思：“可是我好爱他怎么办，爱得死去活来，就比如现在，他那副脆弱的模样让我好想照顾他，安慰他，呵护他一辈子呢。”
“？！”许缘听得一张蛇脸满是震惊，“你，你？你有病吧？！”
“嗯，对啊，我有病。”陈曲奇轻描淡写地应。
膝盖一弯，再出现在这里的是人类陈曲奇，小蛇没反应过来，啪一声掉进草丛里。
“陆朝！”
男生听到声音，他侧过脸，指指自己的耳边。
他在和人通电话。
陈曲奇几步跑上去，站定在陆朝面前。
“嗯，对，是曲奇。”陆朝把电话微微拿远了些，“是杜奶奶，她说想和你说说话。”
“哎？”陈曲奇接过来，捧着厚厚的老人机。
杜月还在医院，她大概是被这些天的事把身体折磨狠了，声音有几分疲惫，透过听筒沙沙地传过来。
“曲奇？哎，我是杜奶奶，小朝那孩子和我说了，对不起啊曲奇，当时不管怎么样，我也该解释解释的，不能由着让你被人误会，这件事是我不对。”
陈曲奇听得怔愣，她瞥了眼陆朝，一时半会不清楚说什么。
“我儿子要把我接到城里去，以后应该很难见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谢谢，我屋里还有点零嘴，你和小朝拿走吧。”
陈曲奇说好，又寒暄了几句话，临挂断的时候，陈曲奇顿了顿，忽然开口：“王奶奶去世前，有句话是对你说的。”
“哦？是什么？”
“她说的是……”
她眨眨眼，笨拙地模仿老人当时的语气。
“走哇，阿月，我们读书去。”
远处紫薇花轻晃，今天仍旧是炎热的天，阳光刺在皮肤上发疼，陈曲奇往下望，看见田里的草浪，看见农人牵过羊群，看见烟囱飘出细烟，恍惚中，女生又想起王钰梅身上的味道。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不知道过去多久，忽然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