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下来。
希洛克·马修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杰里米身边。
他的出现让周围那些原本还想凑过来看热闹的贵族们纷纷退避三舍。
执政厅最高长官的名头,纵然是他们这些老牌贵族心中,也还是有些分量的。虽然他们之间的立场多少带着些格格不入的味道。
杰里米微微侧身,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马修大人。”
“嗯。”希洛克抿了一口酒,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杰里米脸上,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直白问道:“杰里米,对此事……你怎么看?”
杰里米愣了一下:“什么?”
“皇储妃的事。”希洛克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卡特侯爵的话你也听到了。”
杰里米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果汁杯。
“我没什么看法。”他直着身子,面无表情道:“那是殿下的私事。”
“是吗?”希洛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却又在随后叹了口气,中肯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杰里米没有接话。
希洛克转了转身子,望着宴会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贵族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你知道,沃尔特殿下在这群旧式贵族心中是什么样子的吗?”
杰里米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香饽饽。”希洛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罗恩王朝最后的希望。在这群守旧的贵族眼中,就是一个能替他们守住财富,并且维持地位高贵的香饽饽。”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将他吞下去,咽进肚子里,不让任何人觊觎。”
杰里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希洛克大人。”
杰里米下意识换了称呼,因为他觉得此刻希洛克是在向着自己的。最起码情绪是。
希洛克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宴会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因为你需要知道。”
“当年立沃尔特为皇储的时候,罗恩九世觉得自己的儿子总会结婚的,为了送人情,一口气拟定了好几个皇储妃候选人。”
“名单上那些家族,每一个都在帝星根深蒂固,可以成为沃尔特殿下日后统治王朝的贤内助。”
“只是,可惜,沃尔特殿下励精图治的那几年,你可能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用自己的实力告诉了所有人,即便不需要一个背景深厚的皇储妃,他也一样能够成为罗恩王朝的骄傲。”
“如果他想,他便能够让罗恩王朝的荣誉在他手中继续光大。这些为他准备的皇储妃只是锦上添花,并无想象中的巨大的价值。”
“更何况这些年,沃尔特殿下对这些贵族们的态度有些晦暗不明。因此,聪明些的贵族,比如莱恩大公,早就不愿意赌这个位置了。”
“不过,这群人中,等到现在的,也还剩下了几个。”希洛克推了推眼镜,隐晦地看了眼仍旧苦苦缠着沃尔特的卡特侯爵。
卡特侯爵下辖的星球贸易因为战争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些年家族在走下坡路。这也是他非要拉住这个可能的救命稻草的原因。
只是可惜……,“这些跟沃尔特殿下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杰里米,静静道:“杰里米,我只是想要跟你说,沃尔特殿下比你想象中的要强大聪明、有能力得多。”
“如果你对沃尔特有什么好感的话,你可以公然反对、拒绝这些事情,不需要维持什么大局。”
杰里米怔了一下。
“能站在这里的贵族们,他们比你更加想要讨好沃尔特。”希洛克的语气变得笃定。“就算你惹他们生气,沃尔特也会给你撑腰。就算他们生气了……他们也只是会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对沃尔特、对帝国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
杰里米因为希洛克的话彻底愣住了。然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像是一层薄冰在阳光下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春水。
他冰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希洛克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希洛克大人……”杰里米止住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您今天……说了很多话。”
“难得。”希洛克说。“所以你要好好听着。”
杰里米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您。”他说。
希洛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他的酒杯,转身走了。
留下杰里米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
……
沃尔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搪塞完了那群拉着他社交的权贵们蹭了过来。
他站在杰里米身边,蔫头耷脑的,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杰里米。”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殿下。”
沃尔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应该……听到他们说的那些了。”
杰里米没有说话。
“这些真的不是我的本意。”沃尔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初被立为皇储的时候,还是个患有自闭症和抑郁症的问题儿童。”
说到这里,沃尔特的声音有些艰涩。他嗫嚅道:“我……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些事?”
杰里米看了看他,挑了挑眉。
“等我开始引人瞩目的时候,”沃尔特继续说,“那些人才把这份文件拿出来。还告诉我,早在我被立为皇储的时候,皇储妃的候选名单就定好了。”
“我说了很多次,我的婚姻一定是我自己决定的,要求将这个作废……”
“可他们……”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狮子大开口,就是要求太多冒昧的东西。”
“我烦透了。”沃尔特黑沉的眼睛里全是烦躁与苦恼。似乎想到这件事就让人无语。
他咬着后槽牙道:“那群贪婪的老狐狸……,竟然想要用主动解除婚姻的筹码来换取矿区的完全代理权。我怎么可能让这样的筹码来损害帝国的利益,给他们这样的空子钻?”
杰里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皇储殿下,此刻却像一个被逼婚的可怜虫。
“殿下,”杰里米轻声说,“我知道了。”
沃尔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不会……生气吧?”
杰里米正要回答——
“沃尔特殿下。”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看去。
艾薇·卡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目光在杰里米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沃尔特脸上。
“殿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邀请了你很多次,你却只愿意和……这样的人站在一起聊天。”
“这样的人?”沃尔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卡特小姐,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艾薇·卡特咬了咬嘴唇,似乎终于想起来要脸了。被墨绿色裙子包裹住的身躯气得抖了抖,却还是转过头,看着杰里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你不要以为,短暂的得到了殿下的好感就是胜利。”
“卡特家族在帝星经营了数百年。殿下就算是为帝国,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谁告诉你的?艾薇.卡特小姐。”沃尔特紧皱着眉头。跟艾薇.卡特不耐道:“我已经说过了,卡特小姐。杰里米站在这里是出于工作原因。他不该因此受到你们的冒犯和羞辱。”
“至于剩下的事情,那是我的私事。你无权置喙,我们也无须向你禀告。”
“今日你的一言一行实在是太不堪了。希望你能够为此给杰里米道歉。否则,我将考虑因此拒绝卡特家族日后的所有邀请。”
沃尔特的话非常严重,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高傲的艾薇.卡特小姐都已经开始维持不住优雅的雍容状态,开始满脸惊慌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尊贵的沃尔特殿下?”艾薇.卡特受伤地道:“她们说他出身低微,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少将。”
“他凭什么能进隐月庄园?凭什么能站在您的身边?”
“您甚至为了他对我说出这样严重的话。他一定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
“沃尔特殿下。你不要受他蛊惑。”
沃尔特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艾薇.卡特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如果你那么在意这件事情,那我就告诉你。”
沃尔特侧过身,将杰里米拉到身侧。
“不是他在蛊惑招惹我。”沃尔特的声音很稳,但杰里米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听到沃尔特紧绷着的声线道:“是我在招惹他。”
“是我每周给他发邀请函,求他来隐月庄园。是我厚着脸皮,把他的工作调到身边。”
“是我……”沃尔特深吸一口气,“每天想尽办法,只是为了多看他一眼。”
“甚至到现在,我都没有能够得到他一丝一毫的认可。”
“这才是我今天在宴会上那么克制的原因。”
“不是因为我不想向你们介绍他,好让你们停止中伤他。而是亲爱的杰里米到现在都没有接受我的爱意。”
“现在……,你懂了吗?”沃尔特脸上带着恼怒道:“不要再在我面前说那些愚蠢的话语了。”
“你们压根什么都没有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