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是如此回答的。
带着你的剑滚出去。
既然你要去做剑客,那我继续做我的世家公子。
自此以后,大路朝天,永不相见。
林乐止原本以为是这样的。
如果他满门没有被师父所灭,如果他不曾在合欢派苦苦挣扎,如果他不曾冒死弑师,如果他没有夺取欢笑楼成为欢笑楼主……
那他也不会在阔别四百多年后,再次见到那个粗布麻衣的剑客。
燕阳秋更是五味杂陈。
在凡间遇见林乐止时,他还只是个普通剑客,那时只修了点武林中流传的内功,按照境界划分顶多到达了炼气中第二重引气小境界。
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位“花魁”身上的凶险,几次三番想要阻拦林乐止,却都被他无视了。
林乐止也和他说过“什么样的位置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他不太认同,却也明白,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能随时替换掉的护卫。
也许林乐止曾经做过的种种,不过是小公子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本来只想领一两个月的工钱,好继续在江湖闯荡,却不想陷入富贵温柔乡里,竟然留在他身边五年。
燕阳秋也清楚,做剑客少年、壮年时尚有进境的期望,及至年老气血衰微,便再也无望了。
五年,已经太久了。
既然林乐止无心,他也不该再留下。
燕阳秋在林乐止又一次去见那位花魁时在小院中枯坐良久,他找回了那柄五年未出鞘的剑,擦去剑身上的灰尘,下定了决心。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月,他忽然听闻林家被灭满门,等他赶回来时,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与此同时那位名动天下的“花魁”也消失了。
燕阳秋去停尸所在的地方一一看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他怕极了会在那些尸体中看到熟悉的面容,怕看到那曾经骄傲、鲜活、漂亮的脸也变得冰冷僵硬。
没有,当真没有。
那时,燕阳秋都分不清自己该感到庆幸还是痛苦。
他不知道林乐止是否还活着,也许死无全尸,也许只是被那“花魁”掳走了。
也正是为了追寻那位“花魁”的踪迹,他才陆续碰上了正道和魔道修士,渐渐走上了修行之路。
他后面也猜到了那位“花魁”或许是魔修,也独自灭过几个魔修小门派,然而三天万界如此广阔、魔修何其之多,谁会记得一个小世界的无名魔修和一介凡人呢。
时间会冲淡一切,数百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只是燕阳秋这个从前只爱剑的人,后面也爱上了酒。
在论剑法会上名扬天下之后,燕阳秋一心想去寻越荒州论剑。
既然选择了做剑客,那他就要做当世第一的剑客。
他也听说过天罗化血宗一直在追杀越荒州,干脆去了天罗世界,又循着越荒州逃亡留下的消息一路来到了妙有世界,来到了秋月春风城,踏进了欢笑楼,见到了那个以为此生此世不会再见到的人。
燕阳秋在欢笑楼里一时坐立难安,他不知道林乐止是不是还记得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小护卫,不知道他这四百多年来经历了什么……
他以为被时间冲淡的记忆中小公子的脸,仍然那么明亮鲜活。
面对着欢笑楼的楼主,他不敢直视他,喉咙发紧,既说不出话也喝不下他递过来的酒。
如果当时他没有跟林乐止辞行,如果他再多做一段时间的护卫,如果他早一点找到秋月春风城、早一点找到林乐止……
“多说无益。”燕阳秋只能垂下眼,对林乐止道,“不如我们找方法去和那边的越兄、何兄汇合。”
自小楼上望出去,也能看到极远的地方有一片白光,白光中是何不见与越荒州的虚影。
燕阳秋猜测这片空间应该是糅合了坠入其中的人的执念幻化而出的。
但是幻化出的毕竟只是场景而不是空间,且组成场景的力量同源相似,这导致幻化出的场景如同一个又一个泡泡挤压在同一片空间内,他们能彼此看到却又被隔开了。
林乐止反而笑了起来,他道:“你还不明白吗?这里是根据我的心魔幻化而成的。”
“不解开是出不去的。”
“所以……”
林乐止周身的魔气鼓动,逐渐在他背后组成了一张冶艳的人面。
“我们之间的往事,说白了只是阴差阳错,当年如果你留下,无外乎是和我一起被师父掳走。”
“我只是一直放不下一件事,虽然问出来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但非要亲口问问你……”
“燕阳秋,我和剑之间,你到底选谁?”
……
何不见看到两人剑拔弩张、马上便要动手,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边只能在白光中看到一些虚影,不知道对面能不能看到这边。
何不见也不知道这边能不能干涉那边。
“怎么就要动手了?”何不见看向越荒州道,“我们要不要试试拦一下?”
越荒州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浮现了粗糙的岩石,四周的白光也逐渐被岩石取代。
眨眼间,何不见与越荒州就从一片白光笼罩的空荡世界中,来到了阴暗的洞窟内。
“先不必。”越荒州道,“正好和他们分开,我和你也该做个了断。”
越荒州握住了斩渊剑,持剑而立。
“之前在岩洞中,我问了你名字、道号、来历,你问了我过去的经历。”
“那时我便心有疑问,你为什么不问同样的三个问题。”
“后续,你亦没有主动问起这三个问题,就像是……你早已知道,不需要再问。”
“那么……”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