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后的燕阳秋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沉默片刻,开口道:“所以,你会被拉入罅隙,是因为你看到了他?”
“他在血池中复苏了,还是只是幻影呢?”
是纯粹的幻影。
因为师父他……从骨到血、从魂到魄,至今全部都在自己的身上。
林乐止笑了起来,回头看向燕阳秋,道:“怎么听上去你比我还要在意他呢?”
“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问我?”
“燕阳秋,是你先抛弃我的,是你先离开我的。”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问我?”林乐止的锦袍上似有光华流动,“不尽责的护卫,还是‘锐剑’燕阳秋?”
燕阳秋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地面,意识到什么之后才抬眼与林乐止对视。
“如果我不走,难道你会为了我不跟他走吗?”
林乐止的“师父”是合欢宗的一位长老,他游历人间,偶然来到林乐止出身的那个小世界。
以其冶艳的容貌与惑人的言谈很快成为了“花魁”。
倾城倾国之名,自然也引起了林乐止的兴趣。
林乐止应当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砸重金请求见面,与那人诗歌唱和、花酒酬唱个几回合,在国中留下一段与自己家世匹配的风流韵事。
一开始也确实是的,他不断砸重金去见对方,和对方独处时也仅仅是饮酒品茶。
一两次之后,对方却看出来了,林乐止对自己本身没有兴趣,他所表现出的痴迷、痴情,不过是因为他“应当”这么表现出来而已。
也正是在那之后,对方向他展示了另一个世界。
在他看到那些环绕着对方的斑斓猛兽时,一切天翻地覆。
“跟我走吗?做我的徒弟?你这样的无心之人,最适合修魔了。”对方如此笑着问他。
林乐止虽然有些动摇,但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其实很清楚,一旦离开现在的环境,他就再也无法保持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能如此轻松闲淡,不过是因为他心无所求。
若有所求呢,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像他看过的那些人一样做出蠢事吗?会像他们一样变得扭曲而丑陋吗?会像他们一样被贪嗔痴怨所逼露出种种面目全非的丑态吗?
值得吗?
然而,那天第一次心中有事的他,回到宅邸里,等到的却是燕阳秋的告别。
林乐止也记得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天高地广,是时候向公子告辞,前去寻我的剑道了。”
哈?
林乐止当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燕阳秋已经作了他的护卫快五年,他也知道燕阳秋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个镖师。
燕阳秋的父亲将他送去学武,是指望他长大一些跟着家里的队伍走镖。
没想到燕阳秋在剑道上确有天赋,他爱剑成痴,也靠剑在江湖闯出了名堂。
后面他家里遭遇了变故,父亲与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在一次走镖中尽皆殒命于山匪之手。
他一人一剑杀上山去,清空了匪巢告慰父亲长辈的亡魂后,彻底变成了天涯孤独之人。
他四海为家也四处寻人比试剑法,没钱了便接一些护卫的活,有钱了便继续游历。
一开始燕阳秋总是抱着剑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每次他和人推杯换盏到一半,看到廊下杵着的木桩一样的人,就兴致全无。
后面林乐止总是把他喊过来,把酒杯塞他手里,让他帮自己喝酒,美其名曰“这也是护卫的职责”。
其实不过是想逗逗他罢了。
林乐止还问过他,当了自己的护卫,跟着自己过这样悠闲的锦衣玉食生活,还要走吗?
只要他不再走,只要跟在自己身边,就能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护卫身上寒酸的粗布麻衣换成了剪裁更好、布料更好的劲装,林乐止平常的生活也完全没有风险,燕阳秋一次也没有拔过剑。
燕阳秋会帮他挡酒,会抱喝醉了的他回房,会每次他胡闹时露出无奈的神色,自己甚至教会了他如何作诗、如何下棋……
原先一个粗野的剑客,如今看上去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气度了。
可燕阳秋,却还是在五年后来向他告别。
“是因为我又去见了他,所以你不能接受?”
让他亲近自己,他说自己不过区区一介护卫,不敢逾越。
他去见“花魁”时,却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他。
燕阳秋却只是沉默了一段时间,道:“不是。”
“公子待我甚厚,我非木石,心中岂能无感?”
“只是……”
来辞行的燕阳秋换回了刚见林乐止的那身粗布麻衣,他拿出了随身所带的那柄短剑,抚摸着剑鞘,叹息一声。
“只是剑久未出鞘,我实在怕剑锋已钝,因此……”
“是时候来向公子辞行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林乐止第一次明白了。
不是公子与护卫,是公子与剑客。
是他想错了,是他自取其辱,竟然以为自己能和剑客手中的剑比较重量。
回想过去的五年,回想那些相伴的时光,林乐止越想越觉得恶心,第一次怒火中烧到几乎站都站不稳。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