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靠海。在夜里天气好的时候，部分人烟稀少的海域，能看见漂亮的夜空。

陆星眠带萧衍去了一片没怎么开发的海域。

萧衍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点稀疏，高楼变成矮房，矮房变成树影，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下车灯照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小路。

“星眠，你别告诉我，你在这种地方还有什么自建房？你还是农村户口呢？”——他没有和陆星眠说下午和程屹川的对话，而是用这句话起了个头。

“哥哥！”陆星眠先是半埋怨的嘟囔了句，然后噗的笑了声，“你都会说冷笑话了，那心情还不算太坏~~~”

萧衍轻笑着，捏了下他的脸：“继续开吧！”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段白噪音——似乎是陆星眠新做的，他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星空”。萧衍仔细分辨了下，一些低频的嗡鸣、一些粒子闪烁的声音、一些模拟飞船引擎的低频震动、翻书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钢琴的单音和泛音，而人声部分，是女声以及童声无词的吟唱。

“很好听。”他说。

“这个音配还不算成品。哥哥，不对我说说发生了什么？”陆星眠问他。

萧衍于是最简洁的把下午那场对话说了个概况。说完，陆星眠冷笑了声：“你们橙果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狗。那部短剧……我都在想，要不要让飞叔去打个招呼？飞叔去打招呼的话，这剧你们董事长还真压不住。”

萧衍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陆星眠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摩挲：“快到了，闭眼歇一会。”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写着“拆”字的海边小平房旁。

往回看，平城的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橙红的雾，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切，但头顶的天空是深邃的墨蓝，缀着无数细碎的银点，异常的清晰。

“到了。”陆星眠熄火，“哥哥，下车。”

萧衍推开车门，夜风瞬间裹挟着海风的清冽扑面而来。

他抬头，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见过平城的夜空，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在应酬完的酒店阳台上，比如——五月份和陆星眠相识的那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牛奶路，横贯天际，星星密得仿佛随手一抓就能捞到一把。

“居然还有那么漂亮的地方。”他这么说了句。

陆星眠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我心情很差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倒不是看星星，看星星的话，平城就不是一个好的地。”

“哥哥，你等下，我去拿两把椅子。”

他说完，去了那个写着“拆”的小平房，还给萧衍解释了下，“这个小房子，来徒步的同好都会随手往里面放些东西，时间长了，大家就约定俗成了。”

萧衍点了下头。

星空之下，二人并肩坐着。

陆星眠不止拿来了椅子，似乎还有搞出些篝火的材料。

篝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我以前的大学在这附近，这两年才在市区建了新校区。所以，24、25岁那阵子，只要心情不怎么好，我都会来这里。”

“飞叔也知道，所以吧……他只要找不到我人，就会来这里找找我。”

萧衍安静的听他说着。

“我24岁那年，看上一个角色，我真的很喜欢，特别想要。准备了好久，写了人物小传，还找了心理系的同学写了些心理分析，然后呢……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台词也练习了无数遍，嗯……前前后后，为这个角色准备了两个来月吧！”

“这个角色的试戏时间差不多十分钟，情绪的爆发在后面的三四分钟，也就是说——之前有大概六七分钟的时间，是需要情绪铺垫的。”

“选角导演，名字我不说了，哥哥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只能说，业内对他的风评，至少这几年，能用‘专业’这个词。”

“但是当年……”

陆星眠说到这里的时候，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遗憾，但没有不甘心。

他说——

“当年试戏的时候，他本没给我把这十分钟的戏演完。他不想等，也跟没没耐心等到情绪爆发那一段，直接喊了停，说‘下一个’。”

“我当时真的特别沮丧，然后，我就来了这里。”

“星眠……”萧衍开口。

“哥哥，你听我说下去。”

“好。”

“和你想的一样，飞叔来到这里，找到了我。按照他后来对我说的，‘你看上去就像下一秒就要跳海了’。”

萧衍扯了下嘴角，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飞叔坐我旁边。我很沮丧的对他说试戏的结果，还问他，‘叔，那我是不是需要一上来就嚎啊？’”

“哥哥，你猜，飞叔在我身边坐下之后，对我说了什么？”

萧衍摇摇头。

篝火里，陆星眠转头看他，眼里璀璨的星火——不知是星光还是火焰。

“这句话呢，现在也对你说。”

“哥哥，抬头，看星空。”

萧衍有些不解。

陆星眠伸手，指向天幕中最亮的那颗星：“看见那颗了吗？金星，那天之后我稍微去补课了一些天文知识，现在能分辨几颗星星。那天飞叔的原话是‘星眠，你知道吗？距离地球最近的一颗星星，它发出来的光，也需要四年之后才抵达。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片星空，其实是它好久之前的样子。’”

苍穹之上，那颗星星正在闪烁着，明亮而遥远。

“飞叔说的我一头雾水。我对他说，我说叔，虽然我不是学这个的，但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的，这个常识我知道啊，我又不是白痴！”

“但，这和我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飞叔的回答是——怎么没关系？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既然，宇宙的星光都需要过阵子，才能抵达地球，那人怎么不是，戏又怎么不是？咋滴，一个个还想突破宇宙法则呢？”

“‘星眠，导演不愿意等，是他的问题，那不是你的问题。’——飞叔的原话。”

夜风拂过萧衍的额发。他忽然觉得，下午在程屹川那里的对话，那些似乎变成了冰，卡在它喉咙口的对话，也像冰一样，开始融化。

“后来呢？”萧衍问。

很难得，他居然对不可改变的曾经，有了急切的，想更了解的好奇心。而他曾经对不能改变的曾经，并无太多的求知欲。

可能是这个曾经和陆星眠相关，也可能是，这个曾经被延续到了现在。

“后来啊……”陆星眠的手再次伸了过来，握住了萧衍的手，“后来倒是和星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飞叔后面也对我说过，那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好他昨天纪实频道偶尔看到这个纪录片，就拿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