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响,春来到。春雷响了一夜,翌日除旧,光秃枝上便又冒了几颗新绿。
这夜宁朝暮睡得十分安稳。她昨日太累,是以从承恩殿回来后沾枕就睡,一觉就睡到了天亮时分。
她们到底是没打算要那白玉,不明来处,不明所以,不如不要。
裴元安也不强求:“留着确实也不知会添多少麻烦。”转头他就把东西送去了皇子府。
宁朝暮回宫后向赵玉贞呈告了今日之事,倒是没想赵玉贞的说辞竟与她向裴元安说的近乎一样:“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留着也是给旁人挡灾。”
往大了说,她们赌的是命;但往小了说,她们赌的也不过是一分有缘有份。
只道是“缘分使然”。
“缘分?”
雷雨一晚,万物从新。
是日,宁朝暮与裴元安在大理寺门口遇见。
“嗯。缘分。”宁朝暮点了点头,像那啄食的雀儿般灵巧可亲。眼下中毒案毕,今日理应是她在大理寺的最后一日,不过有赵玉贞的命令在先,她每日晨间在太医署当完值后,午后便可出宫来管八方客的事,等日暮时分就能直接回了宅子歇下。“我们共事虽说只有两三天。但能共事,如何不算是缘分?”
裴元安想到此前才给她置办的桌椅,虽说并不觉得浪费,但也难免有些失落。亏他活了二十几载还不懂正因有所希冀,才会有落空之时。可他却自以为心思磊落地说:“也罢。那我给你的那套桌椅回头叫人送到你府上去?”
宁朝暮好笑说:“我同你在说缘分,你却与我说桌子?裴少卿啊,你这样可不讨人喜欢。”
裴元安皱了皱眉,猜她应是又要拿年龄说事。“我需要讨谁的喜欢?”说着,他向身旁看去。
遭人突如其来的一瞥,宁朝暮险些没能招架住,随口接了句:“讨我的喜欢。”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元安一句“不妥”就要出口,只听身后有人唤:“少卿早,宁医官早。”
是三青。
他同双英每人手里都提着几提小食。双英道:“今早刚好碰到芬芳阁的茉莉花饼出炉,我和三青就全买下了,正好分给大家伙尝尝。”
“芬芳阁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便宜,你们买这许多可是大手笔。”芬芳阁取材于花,风味独特。宁朝暮一直都想找机会尝尝,怎奈每每她从宫里出来时芬芳阁早就打烊了。她也不好意思叫府上的人去买。她府上人不多,一个看门的,三个打扫的,一个厨子,拢共五个。说是请来服侍她的,其实是几个人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三青道:“想不到宁医官还替我们担心这个。”几人一道进了门,三青将其中一提给了门侍,“你放心吧,这些钱少卿会拿给我们的,”
双英撞了撞三青:“别多嘴。”
但这话还是叫宁朝暮听了进去。“裴少卿果真大方。”话虽如此,但瞧着裴元安身上衣裳被浆洗得略微发白的样子,宁朝暮有些不信。不过想到他那大宅子和一衣橱的崭新衣服,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她的视线再度落到男人的袍角上,只见上回走线的地方眼下已经被修补好,整件袍子熨烫平整,细嗅还带着淡淡的沉香味,显然是被人精心熏过的。
“我在朝廷干这些年,怎么也不会差这点。”听她如此调侃,裴元安耐心解释。
宁朝暮收回视线,与他说了声“明白明白”,旋即与三青双英诉起苦来:“虽说我看诊一次收十两,但我总不能盼人生病吧。这钱到手,又花出去,如今这手头......”她摇头叹气。
裴元安接话:“我不还给过你五十两?”他倒是忘了双英三青还在场,见两人面面相觑,他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无事”,但也无人问起是何事。
宁朝暮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旁,轻声问:“如果我之后不在大理寺,这五十两还要还给你吗?”
裴元安想了想:“那你就当是诊金收下吧。”
“无功不受禄。”
“人不可不安睡。是你说的。”裴元安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双英三青二人,他压低了声音,“我也想安睡。”
宁朝暮抬眼,只见男人仍然眼下青黑,不过眼中的红血丝却是少了不少:“你昨夜吃我给你的药了?”
“但总吃药丸也不是办法。”裴元安忆起昨夜情形。他虽依言只吃了一粒,然他昏睡一夜,连醒时也还觉全身昏沉疲乏,彼时是因吹了风才觉得好了些。
“那我改日给你仔细瞧瞧。”宁朝暮应下,“对了,那套桌椅你也别送我府上了,就送到如意茶社旁的那家空店吧。”
“怎么?”
“我新盘下的地方。往后那里就是我的诊堂了。”她办事动作一向快,昨晚才听人说起这商家卖店,今早她就拿了银子去将店收了。
裴元安反应快:“你们这是打算要对付六合堂了?”
宁朝暮摇头:“病人的性命不可玩笑。我们至多是不想再让庸医害人罢了。”
“庸医?”
两人虽说是谈着正事,但不知不觉地却走到了一处。
谁叫这小路修得窄,一级石阶上只够站两个挨在一块的人。
裴元安长得高,就这么直愣愣撞上了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桠。夜里大雨,彼时枝桠上的雨水还未干透。雨水浸进了木枝里,使得木枝尚还有些潮润,再经人一碰一蹭,自然而然地就掉了点灰。
“这是玉面虎成了真老虎?”宁朝暮见状打趣说。
所幸不远处就有口新换了水的缸。
大理寺里散布着不少这样的缸,这些缸都是从前大理寺卿沈洋博在时一手置办打理的。他为人喜好风雅,又觉长时间的伏首办案易叫人身心俱疲,于是便做主在大理寺中摆了几口缸,没事时就让手下人看一看鱼,撒一撒花瓣,或是换一换水,这倒确实给他们这些惯是闷头办公的人添了不少鲜活滋味。因而自裴元安掌管大理寺以来,哪怕他心知这并不合规矩,但也执意留下,甚至还自掏腰包又添了一些。
他从袖子中掏出了块帕子,将帕子用水沾湿了一角后,照着水面仔仔细细地将擦去。不想竟还有些难擦。
宁朝暮走到缸子的另一边,伸手去挑弄水面上漂着的花瓣。花瓣嫩薄,她不敢使多大的力:“这是桃花?”
“去年摘了些存下的。”
“你自己摘的?”宁朝暮笑说,“裴少卿果真雅致。”
裴元安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