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贞点了点头:“难道留在这再让他盯着我?承恩殿……也不知道承的是哪门子恩。”
“那何必再留在这?我回头与李司膳说声,叫她送府上去?”
赵玉贞摇着头,示意红芜先退下,这才肯继续说。
屋里门窗紧闭,药香浓郁得像是点着了药味的燃香,浸得屋里四处都是。
“其实从前,我待他,他待我真的如同父女过一般。但他又是真的想要我们母女的命。就因为母后不顺着他,他就要杀了他。就因为明妃听他的,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给他,哪怕是母后的命。”
宁朝暮问起“黑蛇草”:“公主果真知道‘黑蛇草’?”
“害我母后的毒,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宁朝暮又问:“难道此毒真是秘物?”
赵玉贞嗤笑一声:“说毒也是毒。但其实是他亲酿的酒。”
“酒?”宁朝暮惊住。她本以为是寻常药粉或药丸,没想竟是彻彻底底入口的东西:“可谁会没事酿个毒酒?”
“是啊,没人会没事酿个毒酒。所以他这酒只有饮多了才不会好。”赵玉贞解释,“那年我八岁,他同母后大吵一架后,突然接连一个月都来找我母后喝这酒。亏我那时还以为他这是在认错,故而也没守在母后身旁。直到母后有天呕了血……那天我吓坏了,我想去请李医丞过来,但她却又一直拦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李医丞不在了。”
宁朝暮曾在张峦嘴里听说过他。据说是个难得的奇才,非但医术精,还通烹饪之道。因此他所做的药膳,味美又补身,深受赵崇的喜欢。不过于宁朝暮而言,这李医丞是万万比不上自己的师父的。
只是听到“不在了”三字她还是心里一紧:“不在了?”
“也不知道赵琛偷吃明妃药膳的事是真是假,总之是给那人一个灭人口的由头,以误伤皇子的罪名杖打三十。”
“宫里的人下手比外头要重许多,这三十......”宁朝暮欲言又止,不敢细思。
“被打了个半残,又被丢到后山上,还能熬过多久?但总归是希望他能好的。毕竟这药酒还亏他同母后说了,才不至于让我们母女俩都活得糊涂。”赵玉贞冷笑声,“赵崇……亏名字叫皇祖父取得崇高。实际啊,他就是个敢有颗烂心,却不敢认烂事的。”
赵玉贞的记忆是长在心里的。是以这通话就如同是把她的心捣搅成了一堆稀巴烂,眼下要拼凑起来,只得生扶起一滩血淋淋的泥,血腥味、刺痛感直让赵玉贞只能小口小口地倒吸冷气。
即便至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但她仍然记得当时情形。嘴角溢血的妇人,散了神的双目,强抬着的嘴角,说不出声的话。她都快忘了母亲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只记得她从前善音律,是会给自己谱写歌谣来哄睡自己的。想来肯定不难听,但究竟有多好听,只有那时的自己才能知道。
她突然轻笑:“我那弟弟就是个蠢货,说什么中了‘黑蛇草’的毒。却不知那‘黑蛇草’饮多了也不会是我们这症状。”
宁朝暮只道自己后背一凉:“您的意思是,这其实是陛下的刻意为之?或者就算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在有意遮掩,顺带将这毒物扣到您身上。”她细想起来,“先是有人给我们递了条子,说寿宴有人下毒作乱。但实则寿宴根本没乱。我们顺势而为,索性放出您中毒病倒的消息。除了引出这条子的背后之人,顺带着让这局彻底乱起来。但要想大乱,光凭我们又是不够,所以我先同那如意茶社的老板交代过,等大理寺的查过来时,我再放火烧了宅子,引得裴元安过来。”
“我想问题应当就出在大将军身上。”赵玉贞猜道,“你看那人收了兵符的样子,想来做这许多就是为了这块东西。兜兜转转费这好一通工夫,除了为那兵符,想来还是要帮他儿子对付我。”
“陛下既知‘黑蛇草’实则是酒,便定然知道大将军的毒是他物。但二皇子谎称是宫廷秘物‘黑蛇草’,他却不加阻拦,反而顺其道而行之。”宁朝暮只觉心寒,却不敢将猜测说的太过大声,“这怕是他们串通好的。”
赵玉贞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而是一定是。这就是今日我叫你来要和你说的。”
宁朝暮思忖片刻,提议说:“陛下是个极爱面子的人,眼下在外人眼中尚还是个爱女入骨的慈父。想来不管您提什么要求都不敢驳回,左右于他而言就是个点个头的事,不费工夫。您大可与他说要迁居宫外,到时由李司膳叫人每半旬来给您送回药膳,这样也不引人耳目。”
赵玉贞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就依你的。李司膳那就由你去同她说。”
“是。”宁朝暮应下。
赵玉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翘着腿,用手撑住脑袋,缓声说:“我们再不能坐以待毙了。陛下时日无多,二皇子又是他的心肝,保不准他会再用什么下作手段来对付我们。”
“那大将军的毒还需要查下去吗?”宁朝暮担心,“就怕真查明白,搬出来也来不及,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赵玉贞盯着面前人半晌。她的模样较自己在四年前见到她时的样子变了许多,圆润了,美了,一股子倔劲也被压住了。
“朝暮。”她突然感慨,“你我竟一眨眼就这么相伴了四年。如今你可还在想你师父的案子?”
宁朝暮愣了愣,一向处变不惊的面上终于有了松动。她下意识地又要低头,却被赵玉贞喊住:“这次别再躲了,你看着我说。”
宁朝暮依言看着眼前的女子。但她微张了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眨着眼,眼里的水气却是扇不尽的。最终她只能点头。
赵玉贞招呼她过来,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这些年我总在想,我该拿什么回报你。这不就偷偷替你查了那六合堂的孟大夫。你且拿回去再看,小心点别人。”
宁朝暮却没接过:“公主莫和微臣说这种话。什么回报不回报的,真要论起,微臣才是还不尽的那个。”
“朝暮。收下吧。”赵玉贞将信封塞进宁朝暮手里,“收好点。”
“公主......”
赵玉贞拍拍她的手,安慰说:“你就当——是我对你的愧。毕竟你我之间,本不该有利用的。四年前,确实是我出于想对付赵琛的私心才把你救出来的。”
宁朝暮却是一惊:“您是说四年前的事和二皇子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