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睁眼竟是这种滋味，像是撑起了道缝，推开了扇窗，劈开了座山。

是日，是全新的。

一个全新的人就站在他跟前，而两个旧人则站在床尾。

裴元安连忙扯过被子将自己捂住：“都出去！”

宁朝暮冲双英与三青摆摆手：“叫你们出去，我留下。”

“少卿没叫你留下。”双英板着脸。

宁朝暮将东西收好：“我是大夫，他是我病人，他不能赶我走，但能赶你们。”

裴元安将头探出来，看着宁朝暮一字一顿，一脸认真：“你也出去。”

出奇地执拗，愣是让他那种有棱有角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稚气。

宁朝暮指了指自己鼻子：“你让我也出去？”

裴元安点头，哑声说：“出去。”

双英随即给宁朝暮让开了条道，比了个请的手势，恭敬躬身，却颇显出了些小人得志的意味：“宁医官，请吧。”

宁朝暮见状没好气地背上医箱，但转瞬面上又恢复如常，不咸不淡地丢下句“没事就好”便往前走去，只是才走出没几步路，又顿下步子，猛地回头，见床上之人下意识地向内侧蜷起身子，她这才转回了头，缓了缓，步子又同来时那般地轻快起来。

走至门口，她扬声同双英交代：“你们少卿也是运气好，那药寻常只吃一粒就好，两粒都嫌多，亏他竟吃了三四粒还没事，怕也是过去身子亏损太大。你以后可得注意，莫让他多吃。”

双英脸上一僵：“你昨日可没和我说只吃一粒就好。”

宁朝暮笑着说：“是药三分毒，多吃怎会好。”她又问起，“你们这里可有膳房？我今早早膳都未用就来了，眼下正饿得慌。”生怕双英不应，她搬出了裴元安，“何况你们少卿才醒，也得吃东西的。”

双英无法，只得给她指了路，但转念一想，还是令三青带着她去，自己则留下守在值房门口，等着裴元安收拾稳当了出来。

却听有人敲了敲窗门：“盆子呢？”

双英一拍脑袋：“您上回回府住，我叫人给您收起来了，这就来给您找。”

裴元安又敲了敲：“不用，你跟我说在哪就好。”

“柜子里？”

“找到了。”裴元安在柜子里翻了翻，又冲屋外问，“这里的衣服可是干净的？”

“但都是您从前穿剩下的。”

裴元安从里面拿出一套一抖，虽说面料的确起了皱，但胜在干净，能穿就行，左右怎么都好过他身上这件浸满虚汗的衣裳。

他将盆子从窗子递出去，吩咐道：“打水去。”

双英依言，从缸里打了半盆水，敲了敲门：“少卿，这水重，劳烦您从门口接。”

裴元安一向只在公事上说一不二，旁的事倒也随和。

宁朝暮正拿着一盘包子朝值房走来，远远就见裴元安从门后伸了两只手出来。却是不见人的。她不住同三青打趣：“你们裴少卿竟是知羞。”

“你可别让少卿听到这话，他要不开心我们可就遭殃了。”三青比双英年纪小些，人也好玩许多，不过是与宁朝暮走了段去膳房的路，回来时就已能和她说说笑笑，相互逗趣。

“他脾气不好？”

“也不是。”三青小心斟酌起来，“他就是总喜欢把自己当个有年纪的人。其实他今年也就二十五。”

“二十五......”宁朝暮暗暗一算才发觉那人竟是比自己大了整六岁。她宽慰说道：“他比你我都大，这么看他也算有自知之明。”

“不是的。”三青与之低声说，“这话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我也是看在你日后得在大理寺呆上一阵的份上才同你说的。”他顿了顿，不由叹气，“大理寺寺卿之位如今已经空了四年。这么多年来，这偌大一个大理寺都只有少卿一人管着，我们若打趣他，他又要立威，又要顾念我们，他也难办。”

“那你们寺卿人呢？”一股不安猝然升腾而起，宁朝暮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泼了层凉意，不等三青说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三青还是说了：“被重罚了。”

“那人......”

“重伤，已经回家养着了。”

“那他如今伤可好了？”宁朝暮急着问。

三青不懂，却反应极快：“宁医官关心的怕是有些多了吧。”

“不过是医者仁心而已。”谁曾想张峦的话竟能在这时派上用场。

而不远处，裴元安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戴整齐，神色依旧冷清，似是从来就没见过热闹般，并不懂得什么是笑，什么是乐。

宁朝暮不禁小声问起三青：“那你有见过你们少卿笑吗？”

三青不答，却说：“我进大理寺晚，这问题你得问双英去。他才是一直陪着少卿的人。”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也不知究竟在失落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