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的脉簿不像贵人们是各人一本,他们往往是共用一册,按天抄录。太医署的几个医使医司通常轮着来誊抄,如此他们给宫人看诊时既能做到心中有数,彼此间也能少些抱怨。
宁朝暮做事快,转眼就抄到了底。“黄公公?”她拿起黄宗全的脉案定睛一看,见底下签了张峦的名字,便随口一问,“黄公公不过是风寒,竟大晚上的把您喊进宫了。我记得昨晚上是王医官当值,怎么不去叫他。”
张峦题字的手一顿:“黄公公从小陪陛下长大,是陛下最亲近之人。如今年纪大了,哪能经得住小病一场。我来给他瞧了,也是为陛下分忧。”
宁朝暮才不信这说辞,不过她也不好再多说,于是连说了几声“有理有理”就将此事揭过,但转而又突然好奇道:“医正,您昨晚给黄公公瞧完病,还要回自个儿宅子,今早又这个时候过来,这般折腾,您这身子骨可真强健。”
张峦拿笔一指窗边的人:“小猢狲,想当年你进太医署的时候胆子可不是一般地小,如今竟都敢拿我寻开心了。”
宁朝暮在签子上写上“洪德三十年二月初二“”几字,将之夹进脉簿里,旋即讨好地将脉簿呈给张峦瞧:“您瞧,我可比王澈澈勤奋得多。他如今定是还睡着,不像我,我都将脉簿誊好了。”
王澈澈是同宁朝暮一道进宫当的医司。只是宁朝暮不久前被升为了七品医使。他们素日走得近,怎奈两人聚到一处就是闹得很,总叫张峦头疼。
“他昨夜没少帮我,叫他多睡会也好。”
宁朝暮听罢难免多生心思,只是在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将脉簿放好,便也不再多问,却听张峦问起她来:“倒是你,知道你这几日要歇在宫里,我昨儿找你,你竟是不在。”
所幸宁朝暮反应极快:“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公主,昨晚上又去看了看。”
也不知张峦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声叹息:“知道你是医者仁心。医者能有一颗仁心,够了够了。”
不过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峦仍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头写着,宁朝暮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
她提了药箱,知会了张峦一声,便又往承恩殿走去。
只是才出了太医署的门,就碰见了要出门的王澈澈。
“王澈澈!”她大喊了声,随即追上去,却见不远处站了大理寺的差人,她将一脸困倦的王澈澈拉到身后,径直走上前去问了来人,“敢问这位官人,可是你们大理寺的出了事?”
那差人皱眉:“你认得我们?”
大理寺能公然进宫里来请太医,多半是出了大事。
宁朝暮垂眼:“我认得这身衣服。”大理寺的人在行公事时要么穿的是官袍,要么穿的就是这类玄色袍服。但不管是官袍还是玄色袍服她都在见那人穿过。若这般想,他们竟显得亲密。是以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抬眼,浅浅一笑:“毕竟我同你们裴少卿是相熟的。”谁叫大理寺的都精明,她若说谎时露了怯,定叫人生疑。
王澈澈听罢竟来了精神,一把上前扯过宁朝暮,一对眼珠子都似要被挤出来,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到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裴少卿?你撒谎也得挑对人啊。”
宁朝暮往王澈澈身后张望了眼那不远处的差人,同样低声说:“那你自己去和他们应付,我不帮你了。”
也亏得那差人没了耐心,发话道,点着宁朝暮说:“你,跟我去。”又一点王澈澈,“你,留下。”
王澈澈担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宁朝暮拍拍他的手:“总比让你自己去让人安心。走了。等我回来。”说完,她就快步追上那差人,“烦请官人带路。”
只是不想才出了宫门,那差人却审起了她。想来定是她适才说假话时叫人觉出了不对。
只听那差人问:“你果真认得我们少卿?”
“自是认得。”
“何时认得?”
“记不清,太久了。”
“那就是故人?”差人顿步,忽地回头。他旁的不盯,只管盯着宁朝暮的眼睛。“你说谎的功夫不差,知道不能在人前露怯,是以若是旁人听你说与少卿相识定是会信。但我不是旁人,你骗不了我。适才你的眼睛向右偏过一厘,因此我敢断定你没说真话。我再问你一遍,你同少卿是否真的相识。”
只道此人好生厉害。宁朝暮不由抓紧了医箱。她的视线颤巍巍地落进那人的眼里。她就像是在试着触及悬崖的低处,但放眼只有无尽的黑漆。
“相识。”
这是她头次觉得后悔。
“何时相识。”差人又问。
四年前,审讯房,面对面。
她仔细地瞧过那人的眼睛。
那对眼睛和眼前的这双比起来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朝暮她终于知道怕了。怎奈她每每知道怕时都是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但她从来都没有退路。
她开了口:“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