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确实没有敷衍何寻意。
她订了太白楼的酒席,这也是她在望江渡停留的最后一站,吃完这一顿,她就要乘船横渡沧澜江,往对岸的灵州方向去了。
太白楼是苍梧老人钦点,《沧浮传世录》多次提及的传世名楼,什么“登斯楼也,江天一色”,什么“蟹酿橙天下独绝”,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云岫读的时候还腹诽过,说这位前天下第一不好好写武林秘辛,怎么尽在书里记菜名,直到此刻自己坐进来,才觉得老人家诚不我欺。
靠窗的雅间,就她一个人。
窗外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沧澜江。
江水浩浩荡荡铺出去,水天相接处一道苍灰色的线,干净利落,像被刀切过。远山隐在烟霭里,轮廓模模糊糊,像一柄剑鞘横搁在天边。风从江面上灌进来,袖口被吹得猎猎翻卷,却无半分声息。
万里江湖,尽在这一眼之间。
如斯美景,正要配如斯美食。
太白楼上菜的小二,口齿伶俐,手掌一托,将头道菜稳稳当当搁在桌上,嘴皮子翻飞。
“正所谓:涉江以南,宴会珍错之盛,望江为最。”
“姑娘,这道蟹酿橙,取秋蟹膏肉入橙壳,酸甜不腻,是咱们太白楼的头牌。这道酒烧黄雀,先腌后炙,骨酥肉嫩,入口就化。这道……”
云岫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五花三层,浓油赤酱,筷子夹起来时肉块还颤颤巍巍地晃了一下,入口一抿就化开了。
她眯起眼。
这才对嘛,在滩涂上啃了三天的草芽和烤焦的野鸭蛋,又跟山寨里的山贼打了半夜的架,她的舌头都快忘记什么叫正常食物了。
除了贵,啥毛病也没有。
太白楼的这位小二生就一副机灵样,此时在边上站着,他边说边偷眼打量这位客人。
订的是靠窗雅间,点的是楼子里最贵的那几道菜,付账时眼皮都不眨一下,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开了。
这一单想来少不了赏钱,他至少能拿五钱银子。
一单五钱银子,十单是五两,一百单就是五十两,一千单就是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他就有钱送礼进漕帮总舵了。
他正算到五百单要攒多长时间,头顶忽然“咔嚓”一声。
云岫筷子停在半空。
一块红烧肉从筷尖滑落,啪嗒掉回盘子里。
她下意识抬起头。
又是“咔嚓”一声。
天花板,塌了。
?
云岫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其实也没全塌,只是正中一个大洞。
木屑和灰土簌簌往下落,尽数洒在刚上桌的酒烧黄雀上,金灿灿的雀肉上落了灰,看着让人心疼。
两个人从洞里直直摔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一个抱刀的年轻人,砸在桌上,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蟹酿橙的橙壳骨碌碌滚到墙角,这一桌美食是彻底交代了。
还没等云岫反应过来,洞口又乌泱泱往下掉人。
黑衣人,一群。
一个接一个,跟下饺子似的。
小小一间雅间眨眼间塞满了人,桌椅屏风乒乒乓乓倒下去,杯盘在地上踩得粉碎。
胖子扯着嗓子嚎救命,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年轻刀客一言不发地出刀,在狭窄的空间里左支右绌,竟一人将四五把兵器同时挡了下来,刀锋相撞溅出一串串火星子,映得他一张冷脸明明灭灭。
云岫懵了,她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桌子,又看了看满屋的鸡飞狗跳,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至于吗,她只是想好好吃顿饭而已。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离谱,等云岫回过神,才发现一只板凳朝她的脸飞奔而来。
她单手接住板凳。
店小二早在天花板破了个洞时就手脚熟练地钻进了桌子底下,此时,他掀开桌布的一角,扯了扯云岫的衣角,看看雅间内的鸡飞狗跳,又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姑娘,要不要也躲一躲?这桌子底下还能挤一个人。”
云岫很冷静很理智,她面无表情看着屋内的混乱,看着那个中年胖子奋力大喊救命,看着一群黑衣人追杀那个刀客。
她只是想好好吃个饭有错吗,她只是想在当了几天的野人之后当个享受美食的吃客不可以吗?她只是想在充足的休息之后,一个人静静地享受望江渡这吹上天,要提前预定,等待师傅两个小时才能制作出的当地美食有错吗?
“欺人太甚!”
云岫一拍桌子,提剑就砍。
小二伸手抓了抓她的衣角,自然什么也没抓到。
他看着雅间内更显混乱的战场。
“完了啊,我这个月的月钱完了啊!”他几乎是要哀叹出声了。
云岫一掠进战团,正撞见一个黑衣人从背后举刀劈向那年轻刀客,那刀客正被前面三个黑衣人缠住,刀光在前,背后空门大开。
眼看要出人命,她身形一晃插进两人中间,拔剑便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