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回了暗漆漆的厨房。
欧佛洛涅心疼钱,是舍不得点灯的。
安璐玛贴在门板上,转瞬就换了个口吻,狐疑道:“谁叫你来的?你又是谁?”
三十是他的圣数,也代指他最初的头衔。
巴比伦那帮人为了离他远一点给所有神都赋了个神圣数字,避免直接呼唤月神的名字招来他的谴责。
二十九又二分之一是月亮行进的周期。
所有数字里只有30这一个是有意义的。
能靠蛛丝马迹和信物找到自己的祭司除了厄妲,其他人早就行将朽木了……
门后的人坚定地回答:“我是您永远的仆人。”
又道:“不是谁派我来,我到了吕底亚,无意间发现了您的踪迹,顺着河道一路追寻而来。”
安璐玛低低笑道,“……凡人怎么可能找到神明的踪迹?是谁叫你来捉弄我的?”
“我的主,凡人能做的远不止这些。”
“哈,你口气很大!小心沙马什绞烂你的舌头。”
门后安静片刻,那人痛心道:“我主,到底是什么把你囚禁在这儿?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是什么人、神、魔鬼用了什么誓言囚禁您,才让您无法返回哈兰么?”
安璐玛:“我为什么要回哈兰去呢?”
“我知道哈兰现在只有一片废墟——”他一说到这儿就不由得激动起来:“但我会重建这一切的,我主,请您不要失去信心!”
安璐玛听得头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谁了,厄妲之子那波尼德,是厄妲给你我在哪儿的消息么?”
他去巴比伦取东西的时候撞上过厄妲的小孩,虽然厄妲之子长什么样子安璐玛已经忘了,但——那露骨的锋芒和深邃的智慧叫安璐玛都怀疑他活不久。
“什么?母亲大人竟然知道您的踪迹——”
那波泥德的惊讶不像是假的。
安璐玛也很是奇怪,竟不是厄妲给他的消息,这小孩是怎么看出的蛛丝马迹?
他未选中过他,也不曾叫他做自己的祭司。
安璐玛:“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波尼德说:“……我亲自打探了周遭的神庙,又派人丈量了下游四处五肘长五肘宽的河床,这儿的铜矿外露,水草肥美,土地优渥,却无人踏足。
我还砍了一株二十年树龄的雪松,仔仔细细研读年轮记载的天象……如果在巴比伦,我必然会在山上设立哨所,但周围的人都说……这儿连山匪也没有。
排除了所有能找到的因素,只剩下唯一的理由,那就是神明插手,能叫他们连名字也不敢提的神,只有一个,就是我主您!”
他越说越高兴。
安璐玛叹口气,奇道:“你每天就做这些事?”
“我主,侍奉真理之外,我的确无事可做。”
“少来,你是什么到吕底亚的我会不清楚么?”
那波泥德无言以对。
安璐玛悠然道:“吕底亚的国王瞧不上你的血统,不肯见你,怕你配不上你父亲的名字,更恐惧你母亲厄妲的血平白招致米底人的怒火。”
又说:“你踏上弗里吉亚土地时,我瞧见耶路撒冷的城墙已被踏平,真有意思,送回巴比伦的记功泥板上却没有你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安璐玛不会因为面对自己的信徒就讲话温柔,那张淬了毒的嘴唇擅长见血封喉,“如果你真是我的祭司,我一定怜爱你,叫你长命百岁……但你真不走运,趁我发怒之前自己走!”
门后沉默良久。
那波泥德问:“难道您和母亲一样,认为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么?难道我把最真实的东西摆在所有人面前也没有意义么——”
安璐玛瞥向厨房的方向,确定欧佛洛涅还在埋头苦吃:“你像是用芦苇笔在水面上写字。同样的,我能保证,用不上一千年,谁也不会记得巴比伦,谁也不会记得你。”
他心想,如果欧佛洛涅知道一个母亲会为自己的孩子选择这样的命运,一准要哭鼻子。
那波泥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璐玛:“你不是很会在自然中找些蛛丝马迹么?我喜欢别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那波泥德正想发问。
欧佛洛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忧心忡忡道:“他究竟是谁?是来干嘛的?”
安璐玛凉凉地说:“他养了条咬人的狗。是来赔礼道歉的。”
欧佛洛涅谴责道:“那个人只是口吻不客气些……!不要讲话那么难听!”
安璐玛置若罔闻:“你不会是空着手来的吧?”
门后的那波尼德一顿:“我主,我真不知道您用得上什么……”
他那一大堆敬称听得欧佛洛涅牙酸,她心想这人学东西是个半吊子,对谁都用敬称,那么一大串一大串的恭维,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祭司正在和神明交流呢。
安璐玛推开一个门缝,伸手拿走了对方的口袋,又无情地把想挤进来的那波尼德推了出去,“好了,我原谅他,你也回去睡觉吧,如果力气多得没处用,就去把村口的水打了,歇一歇脑袋,少胡思乱想。”
他把口袋推进欧佛洛涅怀里,嘟囔道:“我去把柴砍了。”
欧佛洛涅谴责道:“你不应该看起来像个强盗。”
次日。
手臂脱臼的兄弟两个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餐,帮忙把安璐玛劈好的柴按照颜色分好摞整齐,又匆匆忙忙去村口准备当天的生意。
却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
不知道是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