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阿塔斯一喜，心想如果能利用这个脾气很坏的神明，自己的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他耐心有限，稍微显现神威于凡人而言已是雷霆手段。

“弗里吉亚你说得算？”

“当然！”

“你去迈安德河河谷的上游村庄，禁止任何人进到那儿的松林去，一个也不许去。”

阿塔斯心中一惊，自己在二十年前任职的时候，总督就曾强调过同样的命令，因为那里生长着密集的红松，为了贯彻总督的指示，他和库柏勒母神的祭司们好一顿周旋，至今难忘。

阿塔斯许诺道，“我可以立即布置骑兵，要求他们保护您的圣所，违者，格杀勿论！”

此人眉毛一挑，似是相当不满，叫阿塔斯心中打鼓。

真是刁钻古怪、难伺候的神！

阿塔斯硬着头皮说道：“……但我知道，您是个相当仁慈的神，您不想看到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冲突、流血……”

他快说不下去了。

阿塔斯怀疑，他真会等自己给出的条件叫他满意。

“仁慈，一个好词，”他略略思考，“一千年前我行经此地时，他们称呼我为「安璐玛」，如今他们称呼我为「门」，我暂时在这儿停歇，你不要叫人打扰我。尤其不许希腊女人来。”

阿塔斯：“我会把进城的希腊女人全部！全部！都赶出城门去！”

他心中惊骇。

甚至顾不上那些爱奥尼亚城邦的雇佣兵怎么想了。

安璐玛……

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阿塔斯顾不上恐惧了，他抬起头，紧盯着眼前的神灵，生怕忘记一丝一毫。

原来安璐玛就是门，他就是安璐玛！

如此高挑潇洒的身形，无怪文人称他为众星的领袖。

……这是神中之神，王中之王！

真正的神迹！真正的神！

阿塔斯心中无比激动，难道祖母说的都是真的？

真有个王朝的宝藏埋藏在河谷？

安璐玛不满意：“你把她们赶出城门，她们该如何维持生计？”

阿塔斯：“这、这……我立即设宴款待，把所有的希腊女人都请到我的府邸来！不到您吩咐，就不放她们走！”

安璐玛：“好，记住你的许诺，不出意外，我二十年后来见你。”

他随意地比了个手势。

梦境开始坍塌。

什么？

几年？

二十年？

阿塔斯猛地睁开双眼。

原来是梦啊……

我梦到什么来着……？

哦对，好像是我发毒誓许诺我要宴请全城的希腊女人……？

不对，我为什么要宴请希腊女人来着？

我又哪儿来的仆人去设宴呢？

做这种梦真是可怜。

阿塔斯自嘲地想。

窗外的双管笛还在没日没夜的吹奏。

如果他这时候探出头，下面就要在呼喊什么叫他献祭长子满足母神的鬼话。

阿塔斯心想，我真是因为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发了失心疯，竟然做了这样的怪梦。

好像还有「安璐玛」什么的……

「门」是那些人近些年挂在嘴边的月神，安璐玛这个名字却已经太久无人提及了……

那时阿塔斯还是个孩子，人没有窗檐高，白发苍苍的老祖母抱着他讲过一个神话故事，她把掌控着月亮的神称之为「安璐玛」，故事的情节阿塔斯依稀记得：

「大王毁了城市，又毁了神庙，他渴求黄金比渴求神的智慧更甚。

大王说：世上谁比我更武勇？

我们说，安璐玛的臂力远非凡人能比，你想做他的王，却不知凡人只是月亮的仆人。

大王悔悟，重新修建了我们的城墙、我们的神庙，高高的塔庙上，青金石的新月熠熠生辉……

他祈求安璐玛的原谅。

却不知神明短暂的一瞥如何毁灭一切。

大王再也未能回到他的王都，他在阴间睡蛆铺的床，穿沙土做衣服，远远地、远远地眺望自己的新都。

大王的子嗣以他为耻，他心爱的宠姬做别人的新娘，他的城都也是耻辱……那英勇的阴魂无助地在虚无中徘徊，唯有安璐玛掷下的不朽银光与王为伴。

凡人啊，切莫挑逗神明！」

凡人憧憬那么多的神，今天供奉明天死，百年之后黄沙一抔，金像一熔，谁又知道供奉过某某贞女显圣的大理石什么时候被移到城墙去任人踩踏呢？

他倒要知道这些叫嚣着让他献祭长子的人还能喧嚣到几时。

阿塔斯喝一点浑浊的椰枣酒饮料，懒怠地躺回椅子。

然后把那个迷乱的梦也忘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