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柳管事亲自移步来请江晔。柳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身着一身藏青暗纹的旧社会大褂，料子挺括，袖口与衣襟都熨得平整，一举一动皆是进退有度。
跟他们一起上楼的，还有五六个池家的家庭医生。
江晔好整以暇地瞧着在前头领路的人，“小少爷是不是惹上事了？请这么多医生，可不像寻常的头疼脑热。”
柳丽眼神平静地偏过头，“二当家的，请慎言。”
呵。
江晔低低嗤笑一声，气音里满是不以为意，舌尖轻轻抵了抵后牙。
主屋门口守着人，看见家庭医生过来，赶忙开门让人进去，关门的时候和柳管家对视了一眼。
江晔眼神好，自然是瞥见了，似笑非笑。
妈的，一群混蛋，又拿她当挡箭牌。
江晔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柳管事常去松隐山庄。”随意地像是在唠家常。
柳丽神色一顿，一直保持着冷淡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去看看故人罢了。”
江晔笑意不减，“柳管事下次去，能否帮我顺带捎回来点蔷薇种子？”
柳丽眸子里的波澜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归于沉寂，眼神冷了几分，沉声回道：“二当家的说笑话了，松隐山庄本就是个陵园，荒草丛生，哪儿来的蔷薇种子。”
“哦？原来是这样，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江晔耸了耸肩，口吻漠不关心，真像是随口一提、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两人短短交谈几句，便又都恢复了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一路无话，只剩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唤江晔进去。
等周遭没有人了，不争不抢、不偏倚于任何人、只忠于池琨的柳管事，才走到隔壁的屋子里，打了一通电话。
屋内，池云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池琨坐在一旁守着，她偏过头，瞥见江晔进门，抬手对着屋内的医生、佣人挥了挥手，语气沉稳有力：“你们都先下去，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楼下的宾客也渐渐散去。
江晔什么时候离开的，池琨没注意，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床上的池云身上，她打开床头柜上的小灯，小灯的亮度不够，但能照得见池云眼角的小痣，跟她一样。
池琨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明亮，好似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说过，“阿琨，你眉尾的痣藏在头发里，小小的，真好看。”
思绪正飘远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柳丽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先是抬眼稍稍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毫无起色的池云，眉头微蹙，随即收回视线，敛着神色，快步走到池琨身边，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池焜背着手：“可知道对方是谁？”
柳丽低着头，跟在池焜身边多年，她深知对方声音压得极低，眉眼覆霜，显然是有些动怒了。
池焜是决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因素妨碍到她的计划。
柳丽想起电话里对方说的话，思考过后，道：“审问了大堂的宾客，还尚未彻底排查出其中到底是谁中途离席。”
“可有无人能作证的？”
柳丽翻着手中的名单，“吴家和沈家的倒是没人能作证，但都有花圃的小厮能瞧见作证她们中途离席去往后花园，有明确的去向。”
池焜拧着眉，指尖轻轻敲着窗台，陷入沉思，显然是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沉默片刻，池焜忽然开口，“你觉得，像是江晔做的吗？”
柳丽仅愣了一秒，果断摇头，“这不是二当家的作风。”
池焜未动，目光痴缠在月亮上。
那人的徒弟，做事向来果断，下三滥的手段更是不屑动手的。
池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说道：“果然是老了，心思也重了，现在看谁，都觉得心里藏着坏，总忍不住多猜忌几分。”
说罢，池琨转身想要迈步，身子却忽然晃了一下，隐隐有些不稳。
柳丽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甚至忍不住说了一句略显大逆不道的话：“家主保重身体，还好这次来的，都是牟定有名有望的世家子弟，小少爷即便出事，也不吃亏。”
“你以为我是在乎他那儿点名声、他的贞洁？”池焜借着走廊的光一步一步往前走，“我是怕有人盯上了池家。”
以前云儿再怎么闹腾，顽劣归顽劣，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谁敢真的对他下手，动池家的人？现在倒好，那些人，都敢把主意摆到明面上了！
她池焜还没下土呢。
柳丽没做声，敛着眉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
晏岚是在卫生间找到坐在隔间里的纪亿，像是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他摇醒纪亿，纪亿捂着后脑勺，痛嘶了一声。
晏岚仔细检查了一下，卫生间里并没有其他人，问纪亿：“没事儿吧，怎么突然倒这儿了。”
纪亿摇头，“疼死了，我只记得和阿姐处理好要回去找你，刚走出去，我就被人从后面给打了。”他幌过神，慌忙环顾左右寻找纪姜的踪影。
“我姐呢？”
池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纪家和池家，明里、暗里不晓得斗了多久，多得是容不下他们的人。
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份热闹了。
晏岚出去拦住了个小侍，笔画了一下纪姜的外貌，一连问了好几个，都没人说见过。
真奇了怪了。
纪亿往大门的方向望去，有个熟悉的人影朝他们跑了过来，是纪家的家奴。
那家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来不及喘口气，忙对着纪亿说道：“二少爷，可算找到您了！小姐已经安全回府了，家主特意让我来传唤您，让您赶快回去，切莫在池家久留。”
“母亲回来了？”纪亿神经一紧。
“家主日落前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