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舟没有动。
手还握着那个玻璃瓶。他挡在沈鹿前面,身体微沉,肩膀收紧。他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脸上,没有移开。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变。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往玄关这边走了两步。
纪寒舟看着他。
对方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用发胶固定过,鬓角修得整齐。
他比纪寒舟高半个头,快一米九了,肩膀把西装的线条撑得很平整,从肩到腰是一条缓坡,腰身收进去,裤线笔直,垂到鞋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光亮,没有划痕,鞋带系得紧实。
他站在那里,像站在自己家客厅里。
擅自闯入别人的家,连鞋都不脱。
沈鹿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然后道:“你怎么进来的?”听语气并没有生气。然后她想起哥哥刚刚问的问题,于是笑着说:“这是我学弟。”
她没说那么详细,没说这是乡下来的和她毫无关系的男孩,没说对方“欠着”她六万块,什么都没说,什么会让男生难堪的背景都没提,只是大大方方介绍道:“他来找我玩儿。”
沈昕嘴角微微勾了勾,明显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有种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是我不和你计较的感觉。
他转身,皮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咔,咔,两下,然后停在茶几旁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和可乐,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沈鹿讪讪说:“不要管我,我就爱吃垃圾食品。”
她哥预判了她的预判,压根没把她的主张当回事,男人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随意,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气势。这是一个在上位坐惯了的人才会有的姿势。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鹿,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移到她的手,再到她无意识半躲在男孩后面的身体。
“你吃饭了吗?”沈鹿问。
“吃了。”男人说。
沈鹿从纪寒舟身后走出来,把薯片袋子收走,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她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交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
老老实实的,是纪寒舟没见过的模样。
纪寒舟印象里的沈鹿像无拘无束的风,自由自在的,不懂得忧愁。
此刻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别把备用钥匙放门垫下。”沈昕把钥匙丢过来,沈鹿没接着,被纪寒舟一把抓住。
沈昕像是没有看见纪寒舟,亦或者是不在乎他的存在,他只在最开始沈鹿介绍少年时给过他一个正眼,并且一眼就看出纪寒舟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穷,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害怕,是一种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硬邦邦的棱角,一种野生的傲气,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悄悄收起了利爪。
他见过很多,在他妹妹带回家的流浪猫狗眼睛里也见过类似的——警惕,戒备,随时准备跑或者咬。
只这一眼他便不再有兴趣多问。
他不想深究。
沈鹿做什么事他都不干涉,从小到大,她想救什么就救什么,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他只在两件事上管她——她的工作,她的人生。其他的,随她去。
“我正打算换个密码锁呢。”沈鹿倒也不像是真的和他关系不好。关系疏远的兄妹不会像他们这样,聊这些没有营养的小事:“以后你来,必须通过我的批准,给你发临时密码……”
沈昕的笑比刚刚深了一些,他摩挲着车钥匙,看着沈鹿碎碎念。
但是下一秒,他忽而又收起了笑容,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鹿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很多,灯光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
“晚上有个饭局,你必须去。”
沈鹿的表情变了。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饭局?”她问。
“吴院长的饭局。”男人说,“香格里拉,二楼。他做东。”
沈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餐桌边缘。她的两只手撑住桌沿,手指收紧。
“我不想去。”她说。
男人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又预判了沈鹿的反应,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那是他唯一的表情。
“你上次见吴院长是什么时候?”
沈鹿没回答。
“一年前。”男人自己说了,“他刚说完你是他的得意门生,然后呢?”
沈鹿咬着嘴唇。她的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睛垂下去,不看男人。
“然后出了那档子事。”沈昕微微俯身,凑近她,语气还是克制,只是气场变得逐渐压迫:“要不是他保你,你留不下来。”
“……”沈鹿摇摇头,有点慌乱,这又是纪寒舟没见过的模样。
这对兄妹像是打哑谜,但他大致能猜到一些。
突然出现在偏远县城的年轻女人,看了两天《新编实用兽医手册》就敢下地去治牛救羊,还成功了。
她不是普通人。
再后来,他猜到她应该是医生,治人的,而且很厉害,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七点,香格里拉二楼。我让人在楼下接你。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