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的心一沉。
她让大伯母扶住祖母,自己松开手,往前迈出两步,走出队列。她的心跳得飞快,但步子极稳。她来到皇帝面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将身体伏得很低。灵堂里的窃窃私语在她身后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和粗麻衣摩擦砖地的沙沙声。
“臣女的祖母平丘侯太夫人,因哀伤过度而昏厥,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目光从灵柩的方向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面上带着熬夜守灵的倦色,眼窝有些深陷,眉间拧着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他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起来吧”,便又转回头去。
李汀谢过皇帝,起身退回原位。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又是怎样说完那几句话的。
宫人很快上前,将祖母用便辇抬了出去。四个内侍抬着四角,步履整齐而迅速。大伯母和李溪都跟了过来,大伯母用手替祖母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李溪跟在辇旁边,眼圈微微泛红。
等回了丧庐,女官领着太医来为祖母诊脉。太医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手指枯瘦却极稳。他把了脉,又翻看了祖母的眼睑,说脉象倒是没什么大碍,应是久跪不起,气血运行不畅所致。李溪和大伯母这才松了口气,叮嘱李汀好生照看,又匆匆赶回去继续哭临。
话虽如此,人既然晕倒了,太医和女官都不敢再让祖母去哭临。就算没有性命之虞,若再惊扰一次陛下,谁也担待不起。于是午时一过,李汀便陪着祖母坐上马车,回府去了。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街上的车马比来时少了许多,空气也不再那么压抑。李汀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了。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在出了宫门的那一刻,就散了大半。
她和环首搀扶着祖母进了侯府大门。祖母的腿还软着,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顿一顿。等回到房中,祖母在榻上坐稳了,便让环首去煎药,只留李汀一人在跟前伺候。李汀记得,前世祖母是在三日后才因为睡不好觉、精神不济,加上连日哭临,在丧庐中晕倒的。这一世提前了,但好在有惊无险。
环首的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祖母见人都退出去了,便自己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病容也淡了几分。
李汀知道祖母无恙,笑眯眯地凑过去。
祖母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手从她额前掠过,带着淡淡的药香。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小虎不喜欢那个地方,那我们就不在那儿待着。”
李汀扑到祖母怀中,把脸埋进祖母的肩窝里。麻布的粗粝扎着她的脸颊,祖母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熏衣的兰草气息混在一起,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抱着祖母,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洇进了麻布的纹理。
虽然祖母身子并无大碍,但这三日还是躺在屋里休养,日日有人煎药送进来。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仆妇们进出都放轻了脚步。第五日,大伯母从宫中回府,连丧服都没来得及换,便乘着马车到五原别业来探望祖母。她后面三个月不必住在丧庐,只需隔几日入宫哭临即可。好在有大伯母这位平丘侯夫人出席丧仪,倒也没有人在背后说平丘侯府的不是。
丧期这三个月里,李汀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五原别业。她每日除了照看祖母,便是在自己屋里做竹篾灯。劈好的竹篾浸在水盆里,泡软了才能弯折。她用手指捏着细长的竹条,一根一根地弯成灯骨的形状,再用麻线在交叉处扎紧。手法起初生疏,扎出来的灯架歪歪扭扭的。后来渐渐熟练了,能扎出浑圆的灯身,也能扎出六角、八角的样式。她就着烛火一盏一盏地做,指腹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结着薄薄的痂。她想起来祖父教她编的第一个灯笼,那时候她还小,怎么也学不会,急得把竹篾折断了。祖父也不恼,又递给她一根新的,说慢慢来。
十一月传来了项王的消息。太后丧期未过,项王便与他表妹王氏有了首尾,被人告发。皇帝震怒,削了他一县的封地,禁足一年。王昭仪也受了牵连,被降了等级,迁出了从前住的寝殿。李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用竹篾弯着灯骨,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弯了下去。前世也有这一遭,只不过被禁足的时日稍晚一些。
再见韩陵,是在太后下葬之后。丧期结束,长安城渐渐从素白中解脱出来,街市重新热闹起来。李汀难得出一趟门,去街上采买些灯油和新的竹篾。经过酒肆楼下时,闻到了一股麦芽的甜香。她停下脚步,想起上回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在这里买胶牙饧,转身就看见韩陵坐在酒肆二楼的窗边。鬼使神差地,她抬头往那窗子看了一眼。
韩陵果然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比先前瘦了一些。他一手搭在窗棂上,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又像是等了她许久。
李汀犹豫了片刻,还是上了楼。
韩陵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耳杯,其中一只搁在她这一侧,杯中的茶汤还是温的。李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
韩陵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上,推到李汀面前。白中带红的玉质,螭龙纹样,每一道刻痕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他上次拿出这枚玉佩时她落荒而逃。
这一次,李汀没有逃。她伸手拿起玉佩,玉面温润,贴着她的掌心,是凉的,但不刺骨。她握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眼下还没有答案。等我从益州回来,再告诉你。”
韩陵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在流转。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