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迎亲车驾在黄昏时分到了平丘侯府门外。李沛今早才从羽林营赶回来,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直裾,此刻站在大门口迎候新婿。赵恒穿一身玄色礼服,头戴爵弁,踏入庙门。他双手捧着那只从赵家带来的雁,将雁高举过顶,向李家先祖行拜礼,雁鸣了一声,在庙堂里显得格外清亮。
礼毕,李溪由侍女搀扶着从内堂走出来。她身着玄黑色嫁衣,头上戴着假髻,髻上簪着玳瑁制成的长簪,簪首垂下一串细碎的玉珠,每走一步便轻轻摇颤。她的脸藏在扇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
赵恒亲手将绥递给李溪。那是一条用朱色丝线编成的绳索,李溪握住绥,指尖微微发颤,绥上的丝穗在她虎口处轻轻晃动。她没有看赵恒,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绥,然后踩上脚踏,登上了那辆装饰着青帷的迎亲马车。
赵恒亲自执缰,驾着马车缓缓前行。车轮转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圈,他才将缰绳交给车夫,自己下了车,乘上前方另一辆车,先行一步赶回赵家,在大门口等候他的新娘。
大伯母方氏站在门廊下,看着迎亲车队渐渐消失在巷口。她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眶微微发红。她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长嫂陆皑站在她身侧,轻轻托着她的小臂,低声说了句:“阿姑,二君嫁得不远,往后想见了随时都能见。”大伯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李沛翻身上马,跟在新娘车驾后面,作为娘家兄弟送亲。祖母没有出门,拄着杖站在门口,目送孙女的车队远去。暮色已经落了下来,廊下的灯笼逐一点亮,红光映在她满头的白发上,染出一层淡淡的暖色。李汀站在祖母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祖母的手。祖母的手背凉凉的,指节粗粝,握在掌心却很踏实。
到了赵家还有一套繁琐的礼仪。沃盥、同牢、合卺,每一项都有固定的时辰和规矩。
看别人成亲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祖母和李汀早早就歇下了。
丑时末,天色最暗的时辰,李汀正躺在榻上,意识在浅眠与清醒之间浮沉。这些日子她本就心神不宁,睡得极不安稳,连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能让她眼皮微颤。忽然,一阵沉重而悠长的钟声划破了夜空。第一响,第二响,第三响,钟声像潮水一般,从宫城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来。那是宫中的大钟,整整七十二响,每一声都撞在心口上,震得胸腔微微发颤。紧接着,宫中九道门依次鸣钟,声音由内向外层层荡开,京城的钟楼随之响应。整座长安城都在钟声中微微震颤,连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李汀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朝祖母房中跑去。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钟声敲醒了她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
祖母已经披衣起身,正坐在榻边,手里握着拐杖,神情平静却凝重。她看了李汀一眼,只说了一句:“应当是太后。”
果然,门房很快便来报,有传信的宫人到。两人翻出齐衰丧服,穿戴整齐。李汀跪在祖母身前,替她整理腰间的麻绖,手指在粗糙的生麻布上摩挲着,触感粗粝扎手。齐衰的衣边是缝过的,贴着皮肤时比斩衰稍软几分,毛茬也短些,但生麻布本身的粗硬却一点不少。她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齐衰,麻绳绑紧头发时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穿戴好之后,祖孙二人和衣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又眯了一小会儿。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灰,卯时到了。
安车早已套好,驭手提着灯等在门外。街上已经有许多马车了,都是入宫哭临的命妇。车帘外,一盏一盏的灯笼在暗色中移动,像一条散落的长河,从四面八方向着宫门方向汇聚。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
马车越靠近司马门,李汀的呼吸就越急促。她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一点一点地变大,朱漆的门扇,锃亮的铜钉,肃立的甲士,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麻布。她开始换气,一次比一次快,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怎么也吸不够。渐渐地,指尖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顺着手腕往上爬。
祖母察觉了异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莫要心慌。”
李汀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惊悸的前兆,那股熟悉的恐惧正在涌上来,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但她不能让祖母察觉,硬是咬着牙强撑着。她开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司马门越来越近了,她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念头:上辈子她没有见过自己的葬礼,不知道哭丧的人是怎么跪的,怎么哭的,怎么退场的。就当是老天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亲眼看一看。这个念头虽然荒唐,却意外地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呼吸也稍稍顺畅了一些。
马车在司马门外停下。李汀先下车,回身扶祖母。祖孙二人跟着宫人步行进入宫门。穿过司马门,沿着永巷一路向东,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宫墙高耸陡峭,墙角的铜灯还没有熄灭,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李汀一路尽量不去看那些熟悉的建筑,她的目光有意避开飞檐、斗拱、层叠的台阶,只落在宫人们的背影上,落在那些行色匆匆的命妇们的身上。
大伯母和李溪随后赶到,在永巷碰了面。李溪穿了一身齐衰,麻布粗硬,领口的毛边扎着脖颈,昨日刚出嫁,今日便逢国丧。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走到祖母跟前,轻轻扶住祖母另一边的手臂。大伯母也过来了,几个人凑在一处,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女官很快到来,领着众人前往丧庐安排住处。和前世一样,李汀与祖母被分到了永巷西侧的一间房。
李汀虽然没有彻底发作出来,但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的砖,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太真切。
辰时,命妇们被女官领着前往太后寝宫长乐宫前殿哭临。灵堂中白幔低垂,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张巨大的素幡。香烟缭绕,铜炉中焚烧着沉檀,香气浓烈而沉郁,与数百名命妇身上的麻布气息混在一起,凝成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气韵。李汀跟在祖母身后,走入殿中,跪下。膝盖触到冰冷的砖地,那寒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跪在人群中,低垂着头,像所有命妇一样。可她的意识却在某一个瞬间恍惚了一下。殿内白幔翻卷,香烟弥漫,跪在东侧最前排的那个身影,肩背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分明是韩璋。韩璋身后还跪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那是她的孙子们,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跪坐,身子还歪歪扭扭的。李汀的心猛地一缩,她眨了眨眼,再一看,东侧跪着的是当今皇帝,韩陵跪在他后面。韩陵今日穿了一身厚重的斩衰,麻布粗粝,更衬得他面容清瘦。他跪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灵柩上。
李溪此刻站在太常寺丞夫人该站的位置,与大伯母隔了几排。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和周围的命妇们一样。
韩陵在灵堂另一侧,隔着跪伏的人群,看见了李汀。她跪得很远,在女眷队伍的后方,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但他认得她,认得她跪着时脊背微微前倾的姿态,认得她垂首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哭临持续了半个时辰。哭声此起彼伏,先是有命妇哀声长号,引得周围一片跟着落泪,渐渐汇聚成低沉的呜咽,最后又归于压抑的抽泣。李汀没有哭,她跪在那里,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手指在麻布上无意识地抠着一根翘起的线头。
赞礼者高喊了一声“止”,哭声渐次收住。
李汀撑着酸痛的膝盖,去扶祖母。祖母跪得太久,整条腿都使不上力,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李汀的手臂上。李汀咬着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拉起来。谁知祖母刚直起身,身子便晃了一下,双眼一闭,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下去。李汀赶紧一把抱住她,想扶她站稳,可祖母的身子软得像一袋散开的谷子,怎么都撑不住。大伯母和旁边几位命妇都转过头来看,有人低呼出声,周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