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汀看见他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李汀蹲下身和他平视,“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护卫,”她说,“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护卫。”
李涣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虎的意思是,你可以为大炎做更大的事,而不是只守着她一个人。”
钩镶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向李汀,眼神里有震动,有迟疑。李汀什么也没说,只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安静而温和。
钩镶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帘:“请容我再多想几日。”
李汀应得干脆:“不急。就算你这次跟我回去了,日后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不管是上郡,还是萧关,抑或是张掖。”
钩镶起身告退,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说:“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做个护卫,也挺好的。”
李汀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架子上的那柄长矛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矛杆,沿着木纹缓缓抚摸。
“这是祖父送我们的。”她低声说。
李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软了下来:“我从没用过。舍不得。”
沉默片刻,他忽然换了语气:“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比试一场?”
李汀把手从矛杆上收回来,白了他一眼:“算了吧。我又打不过二兄,你也不会让着我。”
李涣大笑:“哈哈,要是人人都让着你,你还不无法无天了?”
李汀下巴一扬:“我本来就无法无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从书房敞开的门里传出去,和着边关夜晚的风声,在院子里回荡。
赵玄玄老远就听见兄妹俩的笑声,端着灯盏走过来,倚在门框上,语气无奈又纵容:“这么晚了还闹,三君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该好好歇着了。”
李汀和李涣对视一眼,难得地听话,乖乖各自就寝去了。
第二日,李汀毫不意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边关的日头比长安烈,透过窗纸照进来,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刘嫣和赵玄玄早就在院里坐着用早膳了,桌上摆着粟米粥、腌萝卜和几张烙得焦香的胡饼。
刘嫣往嘴里送了勺粥,慢悠悠地说:“小虎只要一沾枕头,那是雷打不动的,天塌了她也能翻个身接着睡。”
赵玄玄笑着接话:“能吃能睡也是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没错。”刘嫣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李汀一行在李涣这里盘桓了三日,便打马北上,前往关市。出了肤施城,地貌渐渐变得粗粝起来,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混杂的气味,牲畜的膻味、烤肉的焦香、药材的苦涩,还有说不出的异域香料的味道,搅和在一起,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关市到了。
这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广阔场地,栅栏外搭着简易的帐篷和草棚,车马拥挤,人声鼎沸。匈奴人的摊位上铺着整张的狐裘,毛色油亮,日头一照泛出银灰色的光泽,风一吹,绒毛便轻轻颤动。风干的牛羊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暗红色的肉块在日光下像琥珀玛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根茎扭曲,叶脉干枯,散发出一种苦涩中带着清冽的奇特香味。
刘嫣在一堆毛皮前停下脚步,弯腰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银狐裘柔软得不可思议,绒毛从指缝间滑过,细腻得如同新浴后的肌肤,毛尖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在日光下流转。
“这怎么换?”刘嫣问。
匈奴商贩是个脸庞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老者,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了个手势。
刘嫣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匹。”
商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连连摆手。两人你来我往地比划了半天,商贩伸出两根手指,又格外郑重地拍了拍那匹品相最好的银狐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刘嫣沉吟片刻,偏头吩咐随从取来一匹绢和一匹绸。两匹叠在一起,光泽温润如水。商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反复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绸面,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牙。他把银狐裘利落地卷起来,拿一根皮绳扎紧,双手塞进刘嫣怀里,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李汀为了方便行走,做了一身男装打扮,但她没有刻意掩饰女子的身份,面容白净,身量纤细,往那儿一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过卖马的摊子时,几个匈奴马贩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李汀听不懂匈奴话,但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钩镶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李汀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刀收回去。钩镶看了李汀一眼,终究还是将刀推回了鞘中。
李汀面不改色地从那些马贩面前走过去,在心里冷笑。笑吧。真上了战场,有你们受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逛逛,看看关市上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走到卖马的摊位前,她的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
那些马是真的好。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四蹄如碗,胸阔腿长,比汉地的马足足高出大半个头。有一匹枣红色的儿马,鬃毛黑得像泼了墨,站在那里,昂着头,耳朵不时灵敏地转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力与美。李汀站在栅栏外,看得眼睛都直了。
马贩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咧嘴笑着比划。一旁懂汉话的人低声说:“他说一匹一万钱,好马不讲价。”
刘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怎么,看上了?”
李汀的目光还黏在那匹枣红马身上,眼里的光却渐渐暗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算了吧,这次没这个打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甘,“也没准备文书。私自携带马匹过关,是重罪。”
她说着,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蹴鞠球,蹲下身,朝马贩身后的一个小男孩招了招手。那孩子大约五六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李汀把蹴鞠球塞进他手里,又回头叫上孙叔弼,两人在空地上演示了一遍蹴鞠的踢法。那球在两人脚下来回翻飞,时而高高弹起,时而在脚背上稳稳停住。小男孩看得张大了嘴巴,露出豁了的乳牙,手里的球被他攥得紧紧的。
李汀收了脚,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扎着她的手心。
“要是踢坏了,”她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慢慢地说,声音软软的,“下回我来,再给你带一个新的。”
小男孩抱着球,瞪着又圆又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李汀愣了一下,这孩子竟然听得懂?刚那懂汉话的人低声解释:“这孩子的阿母是大炎人。原先在一户人家做奴婢,主家百般虐待,实在熬不住了,便寻了个机会逃到边境,被这马贩收留了。”
李汀低下头,重新审视那个孩子。他正低着头摆弄怀里的蹴鞠球,小手指笨拙地拨弄着彩色的丝线,嘴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打在他乱蓬蓬的发顶上,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那一瞬间,李汀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影子——韩璋。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总是安静地坐在未央宫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想,要是当年她也教韩璋蹴鞠就好了。
从关市回来,刘嫣此行收获颇丰,给自己的祖母、李汀的祖母、自己的母亲和孙叔弼的母亲各买了一件狐裘,件件毛色不同,用油纸包好了塞进箱笼里。李汀却什么皮货都没要,她只在杂货摊上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两块绣着小老虎的毛毡补丁,针脚粗犷,小老虎歪着脑袋,憨态可掬。一块她自己收着,回去给祖母;一块托刘嫣带给外祖母。
李汀问刘嫣秋天还来不来。刘嫣想了想,说若是得空便来,但自己终究已经嫁作人妇,不好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过这一趟我摸清了许多门道,”她说,目光扫过身后满满当当的货队,“货源、路线、关市的规矩、匈奴人的喜好,心里都有了谱。下回可以派得力的管事替我跑一趟。”
回程的路上,队伍比来时沉默了些。车轮辚辚碾过坚硬的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烟。远处的烽燧在夕阳里变成了剪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天边。
钩镶策马靠近李汀,缰绳在手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开了口。他说他愿意留在上郡。
“留在这里,”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很稳,“可以保护更多人。”
李汀勒住马,看着他。边关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欣慰的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差点就要滚下来。
钩镶转向环首,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以后只有你在三君身边。不要光练弓弩,也要多练练近身的本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护好三君。”
环首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她跟钩镶相处了十几年,一起练功,一起值夜。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红着眼眶,又点了一下头。
李汀在一旁看着,故意插话打破这沉重的气氛:“环首也是想要嫁人的,你怎好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一个人?”
环首听了这话,耳朵尖腾地红了,低着头不吭声。钩镶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李汀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将那层薄薄的伤感冲淡了些。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十几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在关市上换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车子还是塞得满满当当。关市上的交易多以物易物,刘嫣不想要牲口这种活物,赶回去太麻烦,半道上折损太大。她换回来的大多是毛织物、皮革、上好的裘皮,还有能在长安贵人圈里卖出高价的西域奇珍,温润的和阗玉、剔透的琉璃珠子、镂雕的珊瑚摆件,件件都拿软布裹了三层,塞在装满麦秸的木箱里。这一趟能赚多少钱,不在关市上见分晓,而是要看她回去之后,能在那些高门大户中间翻出多大的差价来。
李汀看着那一车车货,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万一赔了怎么办?”
刘嫣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闻言侧头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汀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认准了路就不回头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这是头一回,赔了就赔了,”刘嫣说,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路蹚熟了,后面再赚回来就是。”
一行人晓行夜宿,回到长安近郊的时候,第一季的苜蓿已经收割了。五原别业外的田垄上,割下来的苜蓿被捆成一束一束的,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甜腥气。李汀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这味道比什么熏香都好闻。
她还没歇稳,就拉着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往平丘侯府去。狐裘、毡垫、几样匈奴人打的银器,是赵玄玄孝敬大伯母和二兄生母的。她一样一样地交给大伯母,又陪着说了会儿上郡的见闻,李涣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好得很,小烁儿长了两颗新牙。
正说着话,庄子上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报信,跑得帽子都歪了,额上全是汗。报信的人说大暑患了肠臌气,腹围胀得像面鼓,叩上去嘭嘭响,满厩打滚,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等李汀匆匆赶到庄子时,大暑已经断了气,躺在马厩的干草堆里,四条腿直直地伸着,肚子还鼓着,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
马厩的厩吏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说话直打哆嗦。他说这阵子新割的苜蓿下来,他每回都是掺着粟一起喂的,从不敢多给。偏偏今日事发时他去了趟茅厕,不在近前,等回来时大暑已经倒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下针放气都来不及。
李汀站在马厩里,干草和苜蓿发酵后的酸味混着马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大暑还温热的脖颈,鬃毛从指间滑过,粗粝而柔软。她想起祖父在世时,这匹马还正当壮年,祖父走后,她时常骑着它出门,算是替祖父带它再去看看外面的路。
“不怪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对厩吏说,声音很平静,“大暑这是去陪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