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笑道,梦到与叔父骑马,竟跌下来了,果然是功夫不到家,你来扶我一把。
内侍松口气,走上前,衡取出暗格匕首,一刀结果了他。
有些心事,是连自己都不能知晓的。
后来俶问起这件事,听说你亲手处置了一名内侍?
衡道,此人意图趁我睡时刺杀,被我发现,便用叔父赠与的匕首杀了。
俶道,你既然已经发觉,只需喊一声,此人便是必死,又何必亲自动手。
倓笑道,衡儿,你父亲说得虽然有理,但我倒觉得你做得好,干脆利落。
俶道,你当然喜欢,这就像你会做的事。
衡红了脸,俶摇头,这孩子还是稚嫩,这点小事就心绪波动。
倓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骑射一石了,不知衡儿的骑术如何?可敢和叔父较量一二?
衡鼓起勇气,敢不从命!
司马监奉上弓箭,叔侄二人相视一笑,纵马而去。
俶大病初愈,便只在后面看着,心情亦轻松自在。
宁王被降罪,满朝非议。衡为长孙,不可妄言尊上,内心却既悲且恨。太上皇禅位于父皇,他为嫡长,便是未来的储君,可他内心并不欢喜。他忘不了,这是用叔父的命换来的荣耀。
直到国师入殿,他看清那熟悉的面孔,才真正放下。外人都称赞太子衡静敏,他的真实喜怒,又有谁知?便是对父皇,亦是不可说。
百官皆以为父皇宠幸国师,是怜宁王失了身份,又是为兄长而受难,心中愧疚之故。衡却知,这并非什么兄弟情深,而是因为,他们恰是彼此的无可替代的心中最重。
若非心意相通,叔父何至于如此狂悖,他既然无意与父皇争夺,便肆意张扬,连君父征召都敢不应;父皇坚忍英毅,虽宽和但并不是软弱之人,却不对其弹压一二,反而处处纵着他?
衡登基后,依旧尊国师如长辈。
皇长子平庸,二皇子早殇,三皇子与四皇子皆是少年英才。衡问倓储君之事。
倓虽退隐,但并不避让,直言道,立嫡长。
衡内心失落。
倓又说,而后废。
衡内心巨震。
隔日,皇帝昭立皇长子为太子。
片段四
俶去后,众人以为国师必然要大受打击,凭他得罪那么多人,就算他这时候夹起尾巴做人,也要看百官愿不愿意放过他。
然而没想到,他就算退隐,那齐天阁依然金碧辉煌。旁人见他味哀戚几日,便又恢复那副目中无人的嚣张情状。无奈新皇与他亦是旧识,君不见,连储君之位,都是这位身份暧昧的国师一言而决吗?
倓虽不至于陷入软弱的情殇,但偶尔睹物思人,也是人之常情。侍女偶然翻出一件俶的寝衣,斑污经年,便让人去洗濯。
隔日管家惊慌来报,那寝衣竟洗坏了。提溜着一名女子进来,十七八岁,倓看着眼生,问她名字。女子答,奴婢名叫素柳。
素柳壮着胆子开口,奴婢虽为浣衣奴,也知晓些织补手法,大人可愿让奴婢将功赎罪?
管家暗自叫苦,这女子好不晓事!这又岂是一件寻常的衣裳?
倓却道,也可,下去吧。
三日后,果然呈上一件完好的寝衣,明黄色泽,暗纹流光,破损处饰以恰到好处的金菊,此事便揭过。
等到皇子被黜,倓处置了一批人,其中就有被擢入针工房的素柳。管家这才明白过来。外人见那件寝衣,也认不出那是皇帝制式,且凭她的针线功夫,如何会甘做浣衣奴。这位主向来不是个慈善的,却一再放过她,想来也是先皇的遗泽。
片段五
倓素来强悍,又有修为护体,看着就是个祸害遗千年的主儿。百官私下嘀咕,以这位的面貌气色,怕是能熬到下一任皇帝。然而距离先皇御龙殡天不过七载,这位一生翻云覆雨的奇人居然就归天了。百官纳罕,这魔头看着还能蹦跶二十年,怎么就去了?
宋鸣音一数,正比先皇多一岁,暗叹一声。
倓一生无妻无子,唯一所钟,已离他而去。若不是应了俶,他早就去与兄长作伴了。
大哥,我应了你,还比你多活了一岁,你便不能怪我,你等了许久,倓儿来陪你了。
倓死后,衡将其骨殖移入那追封的皇陵,与先皇帝陵虽不近,亦不远。便如他们生前的关系,外人看着该是不睦吧,偏又能生死相酬;看着该是亲近吧,偏又彼此暗中较劲,或是有谁恼了,谁也不愿低头,倒要他去做和事佬。
往事如烟,他们若是在泉下相会,想必正在纵马长歌,笑看平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