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如约出现在码头。
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轻轻柔柔地覆盖在蓝色的海面上。他等了一会儿，海风把他的鼻尖吹得通红，楚生吸了吸鼻子，远方的蓝色越来越显得模糊。
他的行李已经先搬上船舱，本来也没拿什么多余的，个人物品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和共同的生活用品。费尔?安特利姆教授说他们最少也要走三个星期，说不定干脆待上一个月，据说光在海路上也要花一个多星期，这还是在天气配合的情况下。
“船长，您看今天这天气适合出海吗？”
楚生问坐在一边晃晃悠悠打盹的中年男人，实际上船长的年纪算不上大，但因为常年的风吹雨打，在海面上操劳过度，他的皮肤黝黑，胡子和鬓角已经花白了。
“年轻人，你很担心？”
船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起来，裤子上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
“是。”楚生腼腆的点点头，虚心又好奇，“我曾经遇到过海难，对大海更多的是敬畏。”
刨开自己的伤口给陌生人看，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情他，或者轻视他，认为他没有攻击性。
这不见得好，但却是他最熟悉的模式。
“老弟，这不算什么。我们这些渔夫天天都在和大海斗争，这样的小天气不算什么。放轻松，好好感受那种海腥气吧，你的肾上腺素会帮你爱上这种危险的！”
船长伸出手，楚生客气地和他用力握了握。男人的力气很大，手上都是被绳子勒出来的粗茧。
“哎呀，真是细皮嫩肉。”
船长打趣了几句，然后摘下帽子，对着楚生身后鞠躬。
楚生转过身，才看见安特利姆教授来了。
他主动迎上去和他拥抱，教授毫不避嫌地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两下，扣着帽子的手揽住他单薄的腰。
“早上好……”
楚生害羞地被他揽在怀里，几乎不好意思开口问好了。
“早安，我的年轻人。”安特利姆先生用拇指刮了刮他冰凉的鼻尖。
“哎呀，真是让人羡慕的感情，就算是亲父子也没能好到这种程度吧。教授您先上船么？还是先在码头待一会儿？”
“不急不急。”
安特利姆看这些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开心极了，炫耀新得的百达翡丽一样把楚生拉得更紧。
“他可是我最满意的学生，我当然愿意像父亲一样照顾他，毫无保留地教育他。尊敬的船长先生，我的朋友，别看他细皮嫩肉，学什么都很快的。”
安特利姆和船长寒暄着，三个人一起上了甲板。
“东方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过于内向，也不怎么锻炼，力气也小。”船长捏了捏楚生的手腕，“您瞧，跟个未成年的小鱼苗似的。要和我比比扳手腕么，老弟。一会儿我们就开船了。”
楚生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船长见他和他没什么话题，就不再打扰去招呼其他船员准备启航了。
楚生双手向后撑，半个身子靠在船头的护栏上，安特利姆教授西装革履，完全不像是要去海岛探险的样子，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会。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特利姆靠过来，火炉一样热烘烘的，他的左手小拇指试探性地和楚生的右手贴在一起。
“这儿的海水很清，蓝莹莹的，像海蓝宝石一样漂亮。我刚刚还看到了几条鱼，不知道什么品种。”
楚生往他的防风衣里缩了缩，他害怕在船上生病，也不想自己的尸体被扔下去喂鱼。
“之前我看到过黑色的海水，深不见底的黑，浓得吓人，像是另一个空间的通道一样，那不是污染导致的，就是单纯的黑色，自然的黑色，黑色就是它的生命……我一想起来，就有点害怕。”
哦，他在承认自己害怕。
简直像撒娇一样。
也是，毕竟现在楚生再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在身边了，他能相信和依靠的人只有他了，不是吗？
哪怕他会趁人之危，很过分地对待他……
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呀。
安特利姆揽住楚生的肩膀，像个会在壁炉旁边谈心的贴心长辈一样摩挲着他的肩头。他随和地笑了笑，笑声压得低低的，把楚生揽到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也可能是一些有机物质，海藻的残渣，海洋生物腐烂的尸体，或者人类的化学排放……但那也不过只是点水而已，和平时的大海没什么区别，抓紧我，待在我身边，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楚生点点头，温顺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特利姆明显被他的态度取悦到了，他得寸进尺，悄悄靠近楚生的耳垂。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船了。你在这上面习惯吗？”
这里有那么多陌生的，粗鲁的，浑身肌肉的，脑袋里不是酒精就是性的男人，对楚生这种文邹邹的书呆子，也算是一种煎熬。
楚生缓慢地摇头，他不想去细想那些弦外之音，没有用语言回复他。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动机的声音像是在远处轰鸣，他们离岸越来越远了。
楚生很不喜欢在海上生活，到了晚上，他连船长分给他的面包都只吃了一半，热腾腾的鹰嘴豆牛肉罐头动都没动一口。
他把剩下的食物带回自己的船舱里，一个人在晃晃悠悠，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床上坐了一会儿就难受极了，他忍着又躺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穿好衣服到甲板上，踩着湿漉漉的木板靠着栏杆坐下来缓口气。
木板还在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楚生捂着脑袋根本静不下来，晃动摇摆的船身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摇匀了一样。无名的烦躁像一团火围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恶魔变成蚂蚁啃食着他的理智。
好想发疯。
好难受……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栏杆上，集中注意力去看月光下漆黑一片的海水。
夜晚的大海还算宁静，只是没了阳光的散射，黑夜的星空和奔腾的大海好像融为了一体。
要是他们走错方向怎么办？
要是他们遇到巨浪怎么办？
现在他们能看见什么？
指南针，卫星导航……这些东西都可能会失灵。
楚生越想越觉得烦躁，他不想去看这些浪花，但是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也不想做别的事情。
那……要不要，想点别的？
比如那个？
思念它总比待在发霉返潮的房间里应付安特利姆舒服多了吧。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再次说服了自己。
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他记得当时自己还不要命地喊它“大哥”套近乎，后面哭得像个水母一样。如今他被冲上来的海浪打的直打颤的，也穿了件宽松的，黑漆漆的衣服，还真的像水母了。
楚生忍不住微微一笑，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又故意把帽沿往下拉了拉，只露出来一节下巴。
“哈哈，你在干什么呢……”
好幼稚。
浪花也回应着他的笑声。
然后，他还可以想什么呢？
他想起在美术教室，那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黑色卷发，在那个墨绿色单人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庸俗的爱情小说，在暖洋洋的壁炉旁边，抱着猎户座为它梳毛，在厨房里，随心所欲乱放调料煮出一锅黑暗料理……
他到底在想谁啊？
好难猜哦……
福格?莫尔斯基？
那个家伙是挺漂亮的。
楚生的手指摸上自己的眼眶。
那双蓝莹莹的眼睛像是圈占了两片地球上最神秘的海域。
楚生把手伸出栏杆外面，海水打湿他的手指。那些柔软乌黑的卷发曾经就这样缠绕在他湿淋淋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