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停在机库最深处,银灰色的机身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
陆凛爬进驾驶舱,安全带还没扣好就已经启动了引擎。
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火焰。
机甲从机库里滑出,转向,加速,然后猛地冲上了夜空!
驾驶座上,陆凛想起白流霜说“要离开北遇星”,想起白流霜说“也许吧”,想起白流霜垂着眼睫,把那柄钥匙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像交还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操控器被捏得更紧。
星耀的羽翼又张开了一些,速度更快了。
降落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减速。
机甲脚架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舱门还没完全打开,陆凛就跳了下来。
门关着。
但门缝下面漏出光来,暖黄色的光,在走廊暗色的地砖上扑洒开一小片。
不止是门缝,门上的窗户也亮着。
太好了,人还在。
陆凛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拖鞋在踩在木质地板上。
“白流霜等等——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的。但是,我想我还有话想要对你说。”
陆凛呼吸还没喘匀,他怕门开了以后自己说不出话,趁这几秒钟的空档,想赶紧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来不及过了,直接说吧,想到什么说什么。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话时如此紧张。
陆凛攥紧手心。
“这几天,我在夜晚总是睡不着觉,我总是……想起你,想起我们曾经在机甲上的那一天。”
门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我想起你那天说的你像是一个傻瓜,不是的,白流霜,我觉得和你比起来,我才像是那个傻瓜,”陆凛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每天夜晚想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你那天说的每一句话。吃营养液的时候我总是想起那天你和星星——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抱歉,我总是控制不住,我知道和你说这些可能让你很困扰,我不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今天去见了朋友,他和我说……你对我心软了,所以才会觉得愧疚,想要离开北遇星。”
门里的脚步声彻底停了。
陆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下来,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用力。
“流霜,我应该可以叫你流霜吧——我能请你对我再心软一些吗?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那天没有说完的话。”
如同一个马上要面临审判的人,他闭上眼睛。
门开了。
陆凛心中一喜,猛地睁开眼——
门后冒出一颗圆圆的银白色小脑袋。
小机器人站在门槛里面,仰着脸,屏幕上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陆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圆脑袋,那颗圆脑袋也仰着脸看着他。
“你主人呢?”陆凛问。
小机器人的屏幕闪了一下,“主人不在。”
合着,他刚才跟空气说了这么多?
陆凛表示拒绝接受:“我明明听见脚步声了。”
小机器人原本两只轮子的下方忽然伸出两条机械腿,它新奇地踏着两只机械腿,咔嚓咔嚓走个不停。
陆凛沉重地闭上眼。
“别走了。”
“白流霜现在在屋子里面吗?”
好不容易获得两条机械腿正在兴奋地走猫步的机器人很遗憾地停下。
“主人已经快搬空了,他让我告诉您,大门和屋子里的权限都没有修改,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走了?”
小机器人上下摇晃脑袋。
陆凛踏入熟悉的大堂,胸腔里那股刚涌上来的热腾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嘶的一声灭了。
毫无人气的房间,刚踏入周身便涌起一阵刺骨的寒凉。
屋子里很安静。
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每一个角落,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沙发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的绿植开得欣欣向荣,星星的玩具整整齐齐地堆积在角落的箱子里。
哦,当然也有不同。
陆凛踏向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那是一块熟悉的遗像。
是白流霜丈夫。
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反射出窗外斑驳的树影。树影是幽绿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环绕在遗像里人的额头与发顶,像是一顶无形的的冠冕。
遗像里的人微笑着,嘴角的弧度不大,倒是有几分瘆人的味道。
“他”在看着陆凛。
陆凛也默默注视着遗像上的男人。
陆凛想了想,拂过遗像上的灰尘,又找来一块白布,蒙在这个注视着他的男人的脸上。
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活着,甩手掌柜般活了一辈子,死了还遭某个人如此的怀念与惦记。
陆凛将目光从供桌移向餐桌附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粉色的,方方正正的,压在盐罐下面。
陆凛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
陆上校,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和星星的照顾^^
粉色信封上的字体纤细清秀,一看就是某人写的。
陆凛的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打开信封。
果然如此。
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房租?
隔着那层白布,在“白流霜丈夫”的无时不在的注视下,陆凛愈发觉得捏着那一摞钱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滑稽的小丑。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想要卖断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吗?
哦,陆凛脑海中缓缓升起另外一种可能,莫非——这不是房租,而是对于“那一天”而给自己的酬劳吗?
陆凛咬紧牙关。
再次抓起附近的一块白布,厚沉地蒙在相框上。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墨森的呢?
白流霜不会这样的吧。
他竭力压下心中沸腾的思绪,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沉稳。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压回盐罐下面。
想走?
陆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想离开北遇星?没那么容易。
陆凛凝视着笼罩着两层白布的遗像,嘴角轻勾,露出一个有些森然的笑容。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关口管控界面,输入了几条指令——
监控对象:白流霜(成年Omega,编号:NF-3271)
关联对象:白星辰(未成年人,编号:NF-3271-C)
监控范围:北遇星所有民用、军用港口的出港记录,包含飞船,机甲,私人飞行器。
触发条件:上述对象购票检票登机,或者出现在任何出港安检节点。
处置方式:不拦截,不扣留,不通知港口安保。仅将时间、地点、目的地、航班信息推送至本终端。
授权人:陆凛(职位:上校,编号:C-7-001)
备注:非公务。
产生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他按下确认键,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字:“指令已生效。监控范围内暂无可疑动态。”
陆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关掉终端,收进兜里。
转身离开这个阴森的犄角旮旯,他无意识地,竟然转悠到了二楼。
陆凛眸色一暗。
也就是在这里,曾经某人身上的丧服半褪,赤裸白皙的双臂缠绕在陆凛的脖子上面,□□到双腿都在颤抖,还要紧紧地咬住牙齿,生怕被外面的正在敲门的人听见。
谁知道呢,谁又能想到呢,葬礼上哭得眼圈都红了的小寡夫实际上早已不是人们想的那般忠贞,丈夫刚刚死了,小寡夫为丈夫准备的t只能被丈夫的上司用了,因为发清热被做到路都走不稳,最后可能都没有清理干净,就只是恼怒地瞪了陆凛一眼,匆匆忙忙地夹着东西抱着丈夫的遗像站在追送会上了。
那些缠绵悱恻、暧昧横生,白流霜像藤蔓一样依偎在陆凛怀中,两个人在楼下的喧嚣声中爱欲勾缠的日子——
如梦似幻。
现在,屋子被清空,透着清冷的意味,就只剩下陆凛一人故地重游。
陆凛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依旧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加上窗外时不时清脆的鸟鸣,陆凛盯着墙角处的一块墙壁,皱起了眉头。
他低下头,先看脚下的地板。
客厅的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铺得很平整。
但按照曾经在军校学过侦查勘探的经验,陆凛很快注意到靠近墙角的那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一点点。
不是光照,也不是因为潮湿,那块砖应该是……被人掀开过,再铺回去的时候没有完全对齐。
凑近一看,接缝处还有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奇怪。
陆凛蹲下来,指尖摸到那条缝隙,轻轻一扣。
砖立马松了,被陆凛掀开。
下面果然是空的。
砖下竟然藏着一个不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好几只枪,码得整整齐齐,像陈列在军械库里的展品。
陆凛的目光扫过它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北遇星军团标配的那种枪。
甚至,都不会北遇星的枪。
倒像是……某个边缘星域的军工厂出品的,流通在天狼星黑市的非法枪支。
不过,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白流霜这样体能E级,连机甲都不会开,柔弱爱哭,听到报道中上次跟踪他和星星的两艘机甲上的人被人射击死了,都吓死得脸色苍白的omega,怎么可能会用枪呢?
那么——这么危险的东西,到底是谁放在白流霜这里的呢?
陆凛抚过那条细若头发丝的缝隙,眸中浮过一丝诧异,但是很快便被压下去了。
*
一无所获。
陆凛不想回家,只能顶着寒风凛冽回到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