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妈妈帮他换好衣服,抱着他上床,给他讲睡前故事:“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的毛是黑色的,像夜晚的颜色。它的妈妈是一只白色的兔子,毛软软的,像月亮。”
星星往他怀里拱了拱。
“有一天晚上,小兔子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天是黑的呀?’妈妈说:‘因为天黑了,星星才能亮起来呀。’小兔子又问:‘那妈妈,如果我害怕黑怎么办?’妈妈就把它抱进怀里,说:‘没关系,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一直抱着你。’”
“小兔子又问:‘那妈妈不在的时候呢?’妈妈说:‘那你就看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妈妈就在那颗星星上,看着你。’”
星星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白流霜。
白流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小兔子听完了,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然后呢?”星星问。
“然后就没有了。”白流霜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
星星闭上眼睛,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妈妈也晚安。”
白流霜走出门,在关上门的最后一瞬,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小身影。
崽崽,妈妈会让爸爸回到你和妈妈身边的。
但是,再等等,还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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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陆凛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过期的物资清单。副官推门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上校,联邦紧急储备会议,三十分钟后。”
他合上清单,站起来,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他的脚步声被深灰色的地毯吸去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的闷响声。
电梯口有人等他。
“陆上校。”那人转过身来,头发花白,肩膀却还很宽,是后勤部的老郑,比陆凛低半级,两人共事多年,私交不错。
“老郑。”陆凛点了点头,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老郑靠在轿厢壁上,揉了揉眉心,“这次会议来得突然,听说储备系统出了漏洞,好几个节点的数据对不上。”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陆凛一眼,“你这几天没睡好?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还好。”陆凛没多说。
老郑笑了笑:“得了吧,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三年前,那次军演你熬了好几个通宵。”他顿了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物资调配的事?还是墨森妻子的事?”
“差不多。”陆凛言简意赅。
“那批新到的补给你看了没有?”老郑问,“第三区的报上来的数字不太对,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差了将近百分之十二。”
陆凛微微皱眉:“百分之十二?”
“是啊,所以这次会议八成跟这事有关。”老郑叹了口气,“上面要是追责下来,咱们后勤部只能首当其冲。”他看了陆凛一眼,“你们作战部倒是轻松,只管张嘴要东西。”
陆凛淡淡地说:“我们张嘴要的东西,最后不也是给你们打仗用的。”
老郑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行行行,你说得对。”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沉默了几秒,老郑忽然压低了声音:“哎,你还记得代号X吗?”
陆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这么会不记得这个人呢?据说曾经陆凛在天狼星昏迷过去,人事不省好几年,最后连记忆都丧失了很大一块,都是拜这个传闻中的代号X所赐。
“怎么突然提这个。”
“听说他回来了。”老郑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电梯里的空气听见,“就在第七区。”
陆凛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第七区。他住的那个区。每天出入,白流霜买菜,接送星星,路过花店的那个区。
他正要说什么,电梯到了。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上了陆凛的手臂。
陆凛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偏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个子高大,穿着军部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还是新的,亮得有些扎眼。那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撞了人,连忙后退半步,表情有些紧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来,动作带着一种新人特有的急切。
老郑在旁边笑了笑:“这是新调来的小孟,刚分到物资调配组,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陆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淡淡地“嗯”了一声,握了上去。
手掌接触的时间很短。
那人还弓着腰说了句“陆上校好”,陆凛浅浅地回了句“你好”,已经收回手,整了整袖口,大步走出了电梯。
老郑跟上来,凑近了些:“这孩子还行,就是毛躁了点。”
陆凛没接话。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
现在,他脑子里转的不是什么物资储备,也不是什么系统漏洞,而是老郑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
第七区。
代号X。
某人很可能遭遇危险。
但是此刻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陆凛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小孟直起了腰。那张年轻的,方才还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和歉意的脸,忽然变了。他抬起眼帘,目光穿过走廊的灯光,落在陆凛宽厚的背影上,眼中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暗处地,在眼底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
下一秒,小孟已经垂下眼睛,微微侧过身,给后面的人让出了路。他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略带青涩的谦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面,陆凛面无表情地推开会议室的门,灯光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陆凛走进去的时候,几个相熟的同僚冲他点了点头,他一一回应,目光扫过剩下的空座,根据到会者的战斗力判断,大概推断出这次这堆老家伙应该又能吵上半天,说不定几名高层官员吵到冒火了,还会直接打起来。
林上将坐在长桌的主位,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陆凛的。
陆凛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人陆续到齐。
林上将环顾了一圈,微微颔首,会议便开始了。
议题是老郑之前提过的储备系统的数据漏洞——第三区报上来的补给数字与实际库存对不上,差了将近百分之十二。负责第三区的中校按照流程站起来做汇报,投影上密密麻麻列着表格,数字和箭头勾来勾去,看得人烟花缭乱。
陆凛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放松,表情却是惯常的那种——微微蹙眉,目光沉静地落在投影上,像是在很认真消化每一个数字。
偶尔他会点点头,偶尔会用指尖轻轻叩一下桌面,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他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但其实他已经思绪飘散了。
起因是林上将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不能再拖了。
他想起那天,葬礼结束后的那天。
阁楼上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白流霜背对着他,正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什么东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后颈。那截脖子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脊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
陆凛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能再拖了,陆上校……葬、葬礼马上开始了”
柔软的,撩人的香味温柔地环抱着他。
“陆凛,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