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在此时,陆凛的个人终端的联络端再度亮起幽暗的蓝光。
是小机器人,给他推送了白流霜的联络方式。
陆凛点开那个灰白头像,账号分明像是刚注册的,主页一片空白,连半点多余信息都没有。
下一秒,白流霜的视讯请求猝不及防弹了出来。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他视讯?
不应该满心欢喜地联络马上要归家的丈夫吗?
难道……
电光火石间,陆凛脑中倏地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想法。
他僵硬的指尖猛地一颤,竟有些手足无措,原本沉重无比的心骤然浮起一丝荒唐又真切的侥幸来——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
陆凛几乎是下意识接通了视讯,喉间发紧,声音艰涩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
屏幕那头的声音很轻,还裹着一层压抑的哑,可能是白流霜站在风里和他视讯。
陆凛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幅画面——
白流霜原本在风里行色匆匆,忽然接到那则消息,整个人都僵住,吓傻了般愣愣站在原地。他慌忙靠到街边一棵树下,攥着终端踌躇了片刻,才带着满心忐忑,小心翼翼拨通了陆凛的视讯。
真可爱。
白流霜垂着眼,低声开口:“他要回来了。”
至于那个“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陆凛喉结轻轻滚了滚,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听得出,白流霜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期待,反倒全是沉闷与不知所措。
陆凛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那点隐秘的希望,正不受控制地、悄悄燃了起来。
陆凛的声音染着几分沙哑,迟疑着开口:“我们……”他顿了顿,艰涩地把话说完:
“如果你有离婚的想法——”
“陆上校。”白流霜忽然小声唤他,怯怯打断。
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浅红,连带着耳尖都烧得滚烫,头埋得更低了些,视线死死黏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衣角。
那副难以启齿的羞怯模样愈发明显,他抿了抿泛白的唇,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压下去的发颤:
“我…你……”
刚吐出两个字,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顿住,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分明有满肚子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像是……
背着无能的老公偷吃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腼腆人妻。
陆凛心口猛地一烫,不可控制地想起了机甲里那个失控的吻,那些夜晚暧昧至极的画面,望着镜头前害羞无措的白流霜,呼吸都紧促起来。
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军婚非常难离,手续繁琐,一层程序就是一层关卡,可对陆凛如今的身份地位而言,根本不算难事。
只这一瞬,陆凛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了如何帮白流霜办妥一切的办法。
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墨森一无所知。
陆凛的心底滋生出一些恶劣的,卑鄙的想法,就算——就算他真的在那天机甲里,手掌握紧坐在自己腿上的白流霜的腰,回应了那个甜蜜的吻,将柔软的舌卷进自己的口腔,然后——陆凛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白流霜应该是受不了太大的颠簸的,毕竟星耀略微颠簸时,他都差点摔跤……
墨森直到死前,都不会知道。
哦,对。
还有……那个愚蠢的男人也绝不会察觉,更不会知道,自己妻子夜里每一次沉沦与失控,都尽数落在了另一个男人的眼底。
陆凛第一次,甚至如此庆幸墨森的迟钝与愚蠢。
所以,白流霜是想请他来帮忙让他与墨森的离婚更加顺畅吗?
陆凛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他的心中,正萦绕着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
沉默在视讯里蔓延了几秒。
“陆上校,你是在机甲里面吗?我刚刚在街上走来走去,原本心脏的跳动是很平静的,现在却怎么都平息不下来,胸口好沉,又好闷。感觉要呼吸不上来了。”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崇拜,小声夸赞:“你的机甲开得真的太好了,特别稳,特别厉害……”
“哦,对了。你一直在外执行任务,记得注意好身体哦。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要开一家巧克力店,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张了,到时候……我想亲手做一盒巧克力送给你尝一尝,就是上次的酒心巧克力。”
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陆凛的眉头一点点紧紧皱起,他坐在机甲座舱里,冷亮的指示灯映在眼底,耐心地听着白流霜东一句西一句的叮嘱,指尖微微发紧。
不是应该要说这么和墨森离婚吗?
酒心巧克力,巧克力店铺,呼吸不上来,要注意好身体……怎么听上去好像在——
告别?
白流霜站在街边的树下,晚风卷着细碎的尘埃拂过他的衣角。他忽然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恳求: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终于来了。
陆凛的后背不自觉绷紧,正襟危坐起来,握着操纵杆的手骤然收紧,呼吸都放轻了,紧紧地盯着屏幕里的人。
“墨森回来要途经好几颗星球,如果他抵达你所在的那颗星球……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凛的声音紧绷得发哑:“什么忙?”
“您能陪他一起从那颗星飞到下一颗星吗?路程不远的。他之前在边境受了伤,身体还没好全,我怕万一遇上不稳定的星际气流,或是碰到流窜的星际海盗……总之,我有些放心不下。”
白流霜眼底满是担忧,语气软乎乎的。
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灭了陆凛适才心底隐秘的期待。
“所以——”他猛地打断白流霜,语气里裹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今天主动给我打视讯,找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让我护送……墨森回来?”
白流霜小幅度点头:“对啊。”
“孩子的另外一个父亲要回来了,我得提前做好准备,家里需要提前打扫一下,还有他住的卧室,我得先把床单铺好。巧克力店的想法,也可以和他一起商讨一下……”
他又用那种熟悉的神情,怯怯地看向陆凛:“所以,又麻烦陆上校了。”
白流霜接下来说什么,陆凛就有些听不见了,只觉得他嘴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很久,说谢谢陆上校,你是我在北遇星最好的朋友,你帮助了我和星星太多,又说起他想要的巧克力店铺,要贴上复古的乐队海报……
本来就该如此。
哈。
陆凛心想,白流霜不用每天自我慰藉了,丈夫回到了他的身边,星星可以牵着两个父亲的手一起去幼儿园了,碍眼而讨厌的陆凛在另外一个星球,他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哈哈。
多么美好啊。
可下一秒,陆凛的脑海里骤然炸开那个吻——
机甲座舱里昏沉的光,彼此交缠的温热呼吸,温度越来越黏腻湿润,那个温柔又裹着滚烫情欲的、近乎无声邀请的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陆凛一遍遍地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个吻,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暴戾的怒火,来势汹汹,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克制。他拼命咬牙咽下这股翻涌的情绪,操控器都要被他捏爆,可根本无济于事。
那簇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肆虐,越烧越烈,烧得他心口又闷又疼。
凭什么——
既然白流霜满心都在担忧墨森的安危,既然他费尽心思,只是想让自己护送丈夫平安回来,那那天在机甲里,他又为什么要吻他?
为什么要给出那样温柔又带着情欲的邀请,为什么要来撩拨他的心?
施舍吗?
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怜悯吗?
在投入丈夫温暖的怀抱之前,像施舍路边的摇尾乞食的小狗一样,随手丢给他一点儿念想吗?
哈哈哈。
陆凛在心底短促地、自嘲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