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自墨发取下发尾簪，轻轻拢起颈后发丝，一处棱角分明的反骨，便清清楚楚显露出来。

骨相峭硬突兀，看着便知此人性子非常桀骜执拗，绝非温顺绵软之辈。

“臭老道，可还记得这个？”

邋遢道士目光骤然一凝，死死盯住少女脑后那枚突兀峭挺的反骨，心头惊雷乍响。

他刹那间便将那桩旧事联系起来，失声低喃，“原来是你这个丫头片子，竟然长成这么大了……”

“臭老道，你以为我会早夭？！”

邋遢道士揉了揉眼睛，看得更仔细些，“长得不像你娘，这性格倒是如出一辙。小丫头，没想到还是来了。”

“你认得我生母？”李湛水阴森森一笑，“你该不会是要说是受我母所托，带走我以免被新夫人欺负吧？”

世上这样义保托孤的故事只多不少，二十四孝里生母早亡，继母虐待比比皆是。

李湛水也读过叶限丧母，继母苛待，后得神仙相助脱困，可自己的这种情况截然不同。

“也是奇了，小丫头哪里学的预言，不然怎么知道贫道要说什么？”邋遢道士悠悠道：“可见小丫头没教好，平白多走了多少弯路。”

“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若是知道我生母信息，我大可饶过，不然我……”李湛水本欲威胁，又恐不是这道士对手。

“不然怎么？”邋遢道士露出下流的笑，“嘿嘿，丫头这样激怒贫道，就不怕贫道痛下杀手，残害于你？”

李湛水冷笑不止，“山石上门规清清楚楚，绝无可能有人在此敢随便残门下弟子。若有滥杀无辜，道心种魔，老道焉敢杀我毁自己道行？”

“小丫头片子还挺聪明，没被贫道吓到。”邋遢道士叹了口气，“贫道这不是没带走你嘛，值得这样大动肝火吗？”

李湛水恨恨地说：“臭道士你可知道此断言几乎害惨了我！你既然是正派修士，理应为人除孽，为何做出这种行径来？”

她也不欲多说，仅挑了些自幼被流言蜚语所伤的事，邋遢道士听此遭遇亦了然。

邋遢道士摇摇晃晃起身，扶了扶头上了东倒西歪的道冠，理了理自己略带脏污的道袍，这是他昨夜醉酒弄出来的。

左拍拍，右搓搓，这道士看着整理的像个人样了，才七歪八斜地行了一礼。

然后邋遢道士抬起双手举过头顶不小心打到了耳朵，腰背立马歪歪斜斜，弯腰想要深些弯不下去，滑稽得像戏台上的丑角。

虽然姿势不太正确，李湛水认出这是长揖至地。她心中冷笑，种种行径过分至极，岂是躬身一揖便能抵消？

不过……这邋遢道士衣物脏乱也不使净咒，难道他修为尚浅？

想到这，李湛水心跳如雷。

她入道尚浅，不过短短数日，本就是那不要脸的江湖臭道士有错在先，要是因复仇害了这老道，对方也算得上是因果报应，无非沦为凡人。

随后，李湛水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是凡俗之辈，怎么可能看守武库，守得住吗？

先不说外敌入侵，妖魔鬼怪作祟，第一个要攻占的地方就是武库。

那些胡作非为，爱好以武会友的师兄师姐早就会有威胁这邋遢道人的秘闻了，而不是给这邋遢道人买酒这样的铁律。

李湛水虽然来的没几天，还是非常了解逍遥峰的做派的。

“欸这不干贫道的事，贫道当时只觉这样收人一贯方便。”邋遢道士行完礼后，直不起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续之事大大出乎了贫道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能遭遇这种事。况且小丫头你确实脑后有反骨，可见贫道所言非虚，只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不幸。”

李湛水面色扭曲，她从不相信缘法，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吃这么大的闷亏，被这样轻轻掀过。

真有不幸，也是这老道不幸！

邋遢道士见她脸色突变，立马找补，“不然照当年所言，你这个小丫头还是随贫道修行，贫道助你清修，尽力补偿过错。”

如果没有预言那一茬，说不准李湛水就选择拜他为师了。

隐士高人的吸引力对现在的她还是很大的。特别是她现在急需上等的功法来堵住那些以武会友的师兄师姐的嘴。不然不会如此焦急的来挑选法器。

更何况年末的宗门考核、年初的宗门大比也是她要发愁的事。

可是偏偏现在的李湛水心存芥蒂，恨不得饮其血吞其肉，怎么可能同意这种提议。

臭老道还在和她掏心掏肺，“贫道是对不住你，贫道可以保证贫道这辈子唯有你一个弟子。什么家传绝学，上古秘典通通传授给你，给予首席弟子的待遇。这样如何？不如这样，往事随风，一笔勾销。”

李湛水低头垂目，睫毛掩盖住了她冰凉的眼神。这话好生耳熟，当年曼娅师尊收她时，也是言之凿凿，关门弟子，将大道毫不保留的传授给她。人家还多了一个保她此生无虞，听听，人家说的多豪迈！

这样干巴巴非要收她，无非是干涉了她的因果，怕影响自己的道业，哼，谁要一笔勾销！

“我已有师门，恕！不！能！叛！师！叛！教！”字字带着压抑的怒意。

邋遢道士只是摆手，似乎并不把她语气里的狠戾放在眼里，“不碍事不碍事。行走修真，有多个师门传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毕竟，天骄，大伙儿都抢着要。”

“是么？”

“你娘当年也拜了好几个师呢，学的一身好本领。”

李湛水猛地抬头，她最听不得与她生母相比，更何况厌极了这个道士，讥笑道：“可我为什么要拜你？拜你这个满口胡言乱语、近乎断送我一生的人！天下哪有这般轻易之事！”

“要是你真诚心实意补过，我看不如用道心起誓，我便相信于你！”

见邋遢道士怔在原地。

李湛水翻了个白眼，心下全是嘲讽。昨天受陈太妙启发，故意说出这种话来。

她当然知道若是真高人隐士，绝无可能向她这样一个小辈后生起誓的道理，也没指望他会应口。

大能的誓言一旦出口，便会烙印神魂牵系本心。日后但凡违逆半句，绝非儿戏空话。天地规则会让其立刻心魔滋扰，神魂俱裂、修为溃散乃至身死道消。

见邋遢道士张目结舌，李湛水便知晓了恐怕还真的是个高手。试探完了，还有不使净咒的高手啊……

真是古怪，不过来这两天，那些古怪的人，她看的七七八八了。

李湛水忽然勾起一笑，“要是你真有心补偿，不如为我挑一把上古神器。你应该有万武楼的最高权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