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铭面色涨红，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攥着，指尖都被掐得充血。

“这，儿臣确是有急务，才来得迟了。是儿臣之过，让母妃久等了。”他陪笑着解释，却是狠狠瞪了谢韶音一眼。

他就说了一句话，母妃的话连珠箭似的向他射来，定是这丫头趁着他没来，挑拨离间。

母妃也真是，他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却还要当着这些宫人的面训斥他，半分面子也不留。

谢铭心中渐渐升起火气。

贵妃见谢铭这敷衍的模样，顿时冷哼一声，原本还想着旁敲侧击的话，变成了赤裸裸的斥责。

“宁阳最近为了工坊和慈幼院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自己在寝殿里沉溺温柔乡，还放出话去，让下臣为难她，你让陛下和本宫如何放心把差事交给你？你又如何给你的弟妹们作表率？”

谢铭不可置信地指着谢韶音，高声指责：“母妃，那是她一直推脱，拒不交接，工坊都快被她掏空了，儿臣这才出此下策。”

谢韶音不知所措，委屈地哭了起来：“母妃别气，若是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儿臣万死难赎。这事是儿臣眼皮子浅了。可儿臣一想到慈幼院里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和瘫在床上的孤苦老妪没了去处，学堂里的学生再也学不到圣人教诲，便心如刀绞，是儿臣愧对他们。罢了，还望母妃给儿臣备的嫁妆里，多换成些银钱吧，儿臣垫些嫁妆便是了。”

贵妃面色一变，赶紧安抚她。

“抚育孤幼、教书育人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本宫明白你的委屈。阿铭，宁阳办着慈幼院和学堂也是代天家施恩，本宫属意她将工坊交托与你，你也不能断了她行善事的供养啊。”

谢铭嗤笑一声，“宁阳有宜州封地，有食邑有皇庄，还差些许供养？我看她养那许多面首，分明是阔绰得紧。”

“皇兄！你便是看不惯我，也不能污我清白。父皇刚赐下婚事，便传出这等风声，我不如跳湖算了，呜呜呜~”

谢韶音仰天大哭，“宜州穷山恶水，天灾频频，朝中这几年年年亏空，还是我拨下银子赈灾。皇庄早已入不敷出，田地更是大片荒废，还要靠工坊的银子接济，才不致激起民变，我，哇~~~”

“阿铭！先生平日教的礼数，都抛诸脑后了不成？”贵妃面色铁青。

谢铭也意识到刚才那话说的有些不堪入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母妃有所不知，非是儿臣贪图这点钱财。如今各州民变迭起，麾下军队粮饷奇缺，钱都拿去贴补队伍了。难道为了些稚童、老叟，就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皇兄这话说得好生伤人！难道那些孤寡老幼就活该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吗？那些学子就不配习得圣人之言吗？皇兄若觉得妹妹不懂大局，大可连妹妹的嫁妆也一并拿去充军。妹妹没了自己攒下的家业，将来也是任人欺凌，不若现在就绞了头发出家去！”

两个人争吵着，一声高过一声。

谢铭忍无可忍，一把抄起茶盏就朝谢韶音砸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谢韶音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脸，转了转脑袋。

砰！

茶盏砸在她身后的柱子上，崩裂四散。

一大块碎瓷片擦过谢韶音的后颈，剌出一道血痕，在贵妃脚下再次碎裂。

谢韶音只觉脖子上有温热液体缓缓淌下来，抬手一抹，沾了半手血腥。

“皇兄，你要杀我？”她声音颤抖，摇摇欲坠。

现场安静得针落可闻。

“快传御医！”

“给本宫滚回去闭门思过！”贵妃指着谢铭，怒不可遏。

“哼。”谢铭面色铁青，拂袖而走。

谢韶音捂着脖子，坐在一边兀自垂泪，一缕鲜红慢慢渗出指缝。

“母妃，儿臣明日就将工坊交予皇兄，只安心呆在府上备嫁。只可惜慈幼院里的老幼和学堂的学生，希望他们未来能找个好去处吧。儿臣告退。”

她心灰意冷地起身向外走去。

“宁阳，且等御医来了给你看看。”贵妃叫住她，头疼地揉着眉心。

“本宫再给你添五万两银、三千两金的嫁妆。铭儿也是怒火上头，这才失了分寸，你莫要放在心上。”

谢韶音瘪着嘴，一下一下抹着眼泪，沉默不语。

“再允你去内库挑上几个物件。”

一堆老弱病残，竟比不上她擦破点儿皮。

谢韶音掩着袖子冷笑，谢铭在贵妃这真是分量十足，封口费给的着实丰厚。

早知如此，她不如直接躺到宫门口去碰瓷。

“多谢母妃体谅，有您给儿臣撑腰，儿臣受这点伤不算什么。”

谢韶音后颈的血慢慢凝固。

御医火急火燎赶来，清理伤口，撒上止血散，给她脖子缠上一圈白布。

“殿下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每日换药，不出一月便可痊愈。”

御医的诊断让贵妃放下心来。

天色渐暗，谢韶音起身告辞。

“母妃，儿臣身体不适，这便回府。”

“你且回去好生休养，莫要落下疤。待你伤愈，自去知会内库总管。”

待人走远，贵妃斜倚着扶手，叫身边伺候的嬷嬷近前。

“宁阳要成婚了，去给各处皇庄下旨，今年份例再加二成。”

那嬷嬷小心斟酌着劝道：“娘娘，去年已加了三成，今年再加二成，奴婢怕庄子上人心不稳。”

贵妃慢条斯理地酌了一口茶。

“宁阳是公主，婚事可不能草率。本宫既已答应了她，便会给她好好准备。”

贵妃话语一顿，想了想，改口说道：“再加五成吧。陛下的玄清宫需得修缮了，还有小九的婚事也要开始准备。让庄子上的人勤勉些，莫要消极怠工，耽搁了宫里的大事。”

“……是。奴婢这就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