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鬼,他竟然还做梦了。
梦里有一道白衣,站在船头。
他撑着伞站在岸边等他,他从来不看他。
他想跑过去。跑啊跑,却怎么都跑不到他的身边。
他的眼睛突然间好痛!
这肯定与他有关!
难道,是这个白衣人,抢走了他的眼睛,还让他变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怨念在他的心中就此滋长,他突然想跟他玩一个游戏,这让他变得既扭曲又兴奋。
他变本加厉地吸食城中将死之人的活气,这座城从此有了个恐怖传说。说城里有个厉鬼,专门偷食人之气,让很多本不该死的人提前死了。
此举终于引来众怒。
有一天夜里,他听见两个巡夜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城里那个厉鬼,专门偷人气那个,道长要出手了。”
“哪个道长?”
“还能有哪个?百道长啊。他来了一百多年了吧?一直平平静静的,这回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那鬼也该死了,这都害了多少人了!”
“这回百道长出手,那鬼肯定灰飞烟灭!”
他终于要来杀他了!他的心里疯狂攀起一股扭曲的期待!
他开始跟他玩那个游戏。
每天夜里,他飘在城头,等着那道白衣出现。
等他走近了,他就故意放出一点鬼气,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又在他追过来之前,远远飘走。
鬼能飘得很快,他觉得有趣极了。
有时候他会飘到城东的人家屋顶上,感受到那道白衣匆匆赶来。等他到了,他又飘去城西。
有时候他会在城隍庙的屋檐下等他,等他走到三丈之内,才慢悠悠地飘走,飘到对面的钟楼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
只知道每次感受到那道白影追着自己,心里就会有种奇怪感觉。痛快又兴奋,也许还有别的,总之比一个鬼蹲在渡口等船有意思多了!
那道白衣追了他九天九夜。
第十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回他要等他来,不再躲藏!
因为这些天里,有些片段陆陆续续在脑中闪过。听见有人叫他疯子,叫他男人婆,穿花衣裳的哑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哑巴。
但他确实做过梦,梦到穿着花衣裳,撑着伞,总是跟在一道白衣身后,不远不近。
他想在今晚,再穿一回花衣裳,最后一次。
他在城里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间无主屋子。
屋里有一口箱子,箱子里有一件大红嫁衣,一张红盖头。
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嫁衣与盖头。
城外,废弃祠堂。
他坐在衰败的神像旁,穿着大红嫁衣等他来。
红得鲜艳,美得诡谲。
他咿咿呀呀的怪叫着,唱着诡谲无调的歌。他就是要引着他来!
等着那柄剑来。
等着灰飞烟灭。
菩萨到底仁慈,即便他是一只鬼,她看着他依旧慈眉善目。
很久,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盖上盖头,遮挡住视线,不过他本来也看不见。
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一只鬼竟然还能有心跳!如此快。
这就是死亡前的狂欢吗?
鬼死了之后会是什么呢?
门终于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让鬼难受的灵气。
剑出鞘的声音。
冰凉的剑锋抵上他的心口。
他忽然笑了。
隔着红盖头,没人能看得见。
终于结束了。一百多年,太长了。忘了太多东西,只记得很累。现在好了,可以散了。
他等着那柄剑,就此狠狠刺穿他的心口。
一瞬,又一瞬。
剑却迟迟未动。
他感到,那柄剑轻轻抬了起来。
不是刺,而是挑。
剑尖挑起了他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他虽看不见,但确实有光透进来。
朦朦胧胧,明了又暗,他不敢睁开眼睛。
“我找到你了。”是雪落下的声音。
他感受到,他的温热呼吸,在他的脸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眼泪先落在了他的手心。
很烫。
他的手终于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摩挲着,一寸一寸,眉眼,鼻梁,嘴唇。
温柔而锋利。
“你……看得见我了?”一百多年说不出话的嗓子,忽然发出了声音。
他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你会在我的眼睛里,我也会在你的眼睛里。”
“那……我是谁?”
“朝瑰意。你是朝瑰意。”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梅如珩轻柔抚去他的泪:“睁开眼睛。”
他不敢。
梅如珩更近了些,两人额心相贴:“小意,看着我。”
他睁开眼。
梅如珩的脸从朦朦胧胧,渐渐清晰。
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他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梅如珩把他的头揽在颈侧。
“没事了,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