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
他发现,覆在脸上的面纱取不掉,而他已分不清这是剧本的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他总会站在渡口旁,撑着那把伞,在等他归来。
那艘小船总是准时出现。
白衣人总是从船上下来,从他身边走过,从不看他一眼。
有一天,落雨了。
春雨淅淅沥沥,他撑着伞站在渡口,看着那艘小船穿过雨幕慢慢靠近。
百道长下了船,没有伞。
他依旧一个轻点飞身落在三丈外。
朝瑰意想追上去,为他打伞。可他实在走得太快,他跟不上。
雨越下越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拐过街角,消失了。
那天他回去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也忘了给自己打伞。
又一次,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卖糖人的。不是之前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捏出一只孔雀,活灵活现。
他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很久。
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买吗?”
他摇摇头,指指嘴巴,摆了摆手。
姑娘好像明白了,她将手中的孔雀递给他:“送你了。”
他愣住了,不敢接。
姑娘把糖塞进他手里:“拿着吧。雨天你撑伞站在渡口,我见过你好几次。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握着那个糖孔雀,只能弯着眼睛冲她笑了一下。他把糖孔雀小心地护在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在一间茶肆二楼临窗,他看见了那道白影。
他在饮茶,眼神落在窗外,对坐的人在笑着说些什么。
他觉得他的目光好像是落在了他身上。
梅如珩是……终于看见他了吗?
朝瑰意笑着举起糖孔雀,对着梅如珩,轻轻晃了晃。
哼!臭汤圆!你看!有人送我糖吃!你不在意我,也有别人在意我!
梅如珩的视线又移开了,好像从未看见过他。
朝瑰意收敛笑容,缓缓收回手。
他把糖孔雀塞进嘴里,第一次他觉得,糖原来是苦的。
转头街上变得热闹,有人伸手把他拽着靠向路边,不多时,就有送亲队伍来了。
八人抬着大红花轿,前方奏着喜乐。
轿子随着乐声一颠一颠,喜庆极了。
有风吹过时,掀起轿子的花帘。他瞥见轿子里的新娘盖着大红盖头。
多好的事呀,姑娘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夕阳把小河染了色。
他站在三拱小石桥这头,撑着伞凭栏而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晴天,他也要撑着伞。
看着水中游鱼,他也想顺着水流就这样漂去,可他不知道下游是什么地方。
忽然,他看见桥的另一头,一抹白影正慢慢走来。
梅如珩走上桥,他也走上桥。
十步。
五步。
一步。
两人在桥中央交错而过。
衣袂被风扬起,他的花衣裳和那袭白衣裳在空中轻轻相碰。
这是他和他最近的距离。
只是一瞬,又分开。
他停下来,他却没有回头。
但是朝瑰意刚刚分明感觉到,两人交错时,梅如珩的身子明显怔了一下。
他想叫住他,因为下一次再这么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想叫他师兄,想叫他白汤圆,想叫他梅如珩。
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对他视而不见,即使是演戏,也未必需要这么认真吧?
他想说出自己心中的委屈,不痛快,还有数不尽的思念。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瞬间在心里可以闪过这么多念头。
于是朝瑰意张嘴,唤出梅如珩的名字。
可声音真正落在嘴边,却成了咿咿呀呀的怪叫。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喊不出他的名字。
上天保佑,他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梅如珩回过身来,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朝瑰意撑着伞,停在他身前半步。
梅如珩的眼睛依旧那么美,如若星辰,只是今日好像少了点神采。
他似乎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咿咿呀呀啊啊……”我是朝瑰意!你最宝贝的师弟!你认不得我了吗?!我只是戴着个面纱,你就认不出我了吗?!
“你在说什么?”梅如珩开口,像大雪落下,洁净缥缈。
“啊啊……”梅如珩!你失忆了吗?!!为什么认不出我?还是故意的?!!
梅如珩听不懂他这个哑巴的话。朝瑰意越说越急,急得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眼泪恰好滴落在梅如珩伸出来的手心上,他不知何时伸出的手。
“下雨了?”他说。
下雨?梅如珩你个睁眼瞎!!你哪只眼睛看见下雨了?!
“你哭了?”
是!我被你气哭了!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巷子里传来呼救声。
梅如珩的手颤了颤,刚要触及他的眼睛,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桥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朝瑰意想起方才两人衣袂相触的那一瞬。
那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清冷梅香。
那么远,远到好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跟丢了怎么办?如果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