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如珩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也红了。
一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女孩拉着弟弟的手,走遍了整个宅子。
她带他去看那个神龛,她待了七年的地方。她指了指那三炷香,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谢谢的姿势。
弟弟问:“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怕不怕?”
女孩摇摇头。
她指了指他,然后把双手放在心口。
弟弟的眼眶又红了:“姐姐……”
女孩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又松开了,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弟弟流着泪不住地点头:“你会在我眼睛里,我也会在你眼睛里。”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她又指着那些被剪短的红绳,做了一个鬼脸。
弟弟又笑了。
她又带着弟弟走到爹娘面前,拉着他们的手,走到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
周夫人仰头看着月亮,泪流满面:“囡囡是想说……月亮好看?”
女孩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们,指了指月亮。
“你是说……我们都在月亮下面,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女孩唇角弯起,点点头。她忽然做了一个像小蝴蝶飞走的动作。
周夫人心猛地揪紧:“你要走了?”
时辰快到了。
女孩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
周夫人慌了,拼命抱着她:“不要走,囡囡不要走。”
一家四口,再度紧紧抱在了一起。
“爹……爹是个懦夫,对不住你啊。”
女孩的身子从他们的怀里飘出,在空中渐渐开始消散。
弟弟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糖。见状,周老爷总算聪明了一回,他忙将儿子驮在了肩头。
男孩伸长手,把糖递到了姐姐手中。
“你每天晚上来吃我的糖,我都知道。以后吃不到了,这块带在路上吃。”
姐姐点点头。
弟弟又道:“下辈子,我来当你的哥哥,你就不用那么懂事了。好不好?”
她笑了,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她化作了无数光点,像夜晚的萤火虫。从每个人身边掠过,最后飘向夜空,飘向月亮的方向。
“囡囡……囡囡……”
弟弟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娘,姐姐回家了。”
“回家了?”
“嗯。她一直在等回家,现在她等到了。”
光影的另一侧,是朝瑰意与梅如珩。
“师兄,你说她为什么不怨?她明明该怨的,被送走的是她,死的也是她。为什么……这些苦难,别人的幸福,都要由她来担?”
“她太懂事,所有人的困顿与痛苦,她都懂。所以知怨却不去怨。她始终渴望的……那份温暖,才伴她独自撑过一个又一个的寒夜。”
朝瑰意点点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她不过是个孩子,就要承受着这些所谓天命。我们生而为人,什么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外力所左右呢?”
“我……不知道。”梅如珩摇头。
“我从小便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可这一次……”朝瑰意攥紧了拳头:“世人说要逆天改命,但真正落在自己的头上,要么无能为力,要么总有牺牲。”
“这便是天道。”梅如珩道:“要得到些什么,总是要舍去,要付出代价。”
“那便没得选了吗?”
“她不是选了吗?”梅如珩看着朝瑰意的眼睛:“她选择不去怨,选择守护这个家。我看到的是一个敢于与命运抗争的,小却强大的灵魂。”
“要堕落入魔很简单,要坚持本心原来才是最难的事情。”朝瑰意亦是看着梅如珩的眼睛。
“这便是我们修行的意义,修行更在于修心。这个女孩,给了我们很好答案,但也是一个痛苦的答案。”
“再有来生,希望她不用再承担这么多,只是存粹地为自己而活,享受自己的人生与命运。”
“她一定会。”
“嗯!一定会!”
梅如珩牵起朝瑰意的手:“走了。”
两人经过老道士身边时,朝瑰意忽然停下来。
“前辈。你方才说,念散了,未必是坏事,是什么意思?”
“念,是因为放不下才存在,放下了,念就散了,散了,她就自由了。”
“自由?”
“不用再等,不用再念,不用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她等到了她想等的,念完了她想念的。现在,她可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那……你算得出来她去哪儿了吗?”朝瑰意问道。
老道士摇摇头:“算不出来,有些东西,本来就该算不出来。”
“但……也正是这些算不出来的,才是人生最精彩,也最值得的部分。”
两个少年人怔住,久久回味着这句话。
再回过神来时,老道士已不知何处去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弟弟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边:“你们要走啦?”
朝瑰意点点头。
弟弟往两人手里都塞了一块东西。
摊开掌心,都是一颗糖。
弟弟笑了笑:“谢谢你们帮我姐姐。”
“你姐姐走了,你会想她吗?”
男孩点点头:“会。但我知道她在哪儿。”
“在哪儿?”
男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这里。”他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也在那儿。她说过,月亮下面,我们都在一起。”
三人都笑了。
“对。月亮下面,我们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