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心归尘院,天已经黑了。
两人看见院里亮着灯火,坐着个白影,还在那里悠哉游哉。
见两人回来,他抬起眼皮,懒洋洋道:“哟~回来了?今日不巧啊,为师喝茶的时候手滑,把杯子给摔了。”他指了指桌上破烂烂的茶杯,长长叹了口气,模样十分做作:“这日子没法过了,茶都没得喝咯~~”
“师尊莫急~”朝瑰意突然一下变得像个小麻雀一样雀跃。他从兜里把光球掏出。光球飘到桌上,立时化作一套茶具。
“呀~徒儿出息了,出门一趟还给为师带家当了。”况同尘直起身子,捧着一只茶盏仔细端详了一番:“嗯~~釉色匀净,胎体厚实,确实是老东西。不错不错。”
“师尊你喜欢这个破……”朝瑰意:“咳咳……这个茶杯子?”
“徒儿的一片心意,为师自然喜欢~”况同尘不知道从那里摸出一小罐茶叶,拈了一撮放入壶中,又引水烧开,洗茶、冲泡、出汤,一气呵成。
茶香清幽,袅袅升起热气。他给徒儿一人斟了一杯:“尝尝。”
两人乖巧喝完茶,小鸡啄米咂咂嘴。
“什么滋味?”
梅如珩:“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朝瑰意点头赞同:“好喝。师尊你这茶哪来的?叫什么茶?”
况同尘也嘬了一口茶:“养心茶~为师的一位老友送的。”
月色柔柔照在三人身上,朝瑰意只觉这茶更香了。忽有一道光闪过他的眼睛,他再定睛一看,见况同尘手中的杯子似乎有了变化。
师尊他老人家还在继续悠悠晃着手中杯,惬意地喝着茶。见朝瑰意目不转睛,他道:“爱徒儿在看什么呀?”
朝瑰意从他手中一把抢过杯子,对着月亮细看。
果然!那光泽从胎骨深处泛出来,通透莹润,似冰若玉。
梅如珩也拿过那茶壶在月光下看起来,同样是如此。
况同尘看着两个徒儿,眨了眨眼睛:“真真是极好的茶杯呀。”
“况同尘——!”朝瑰意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况同尘心疼地把小茶杯子赶紧揣在怀里,吹了又吹:“小心些,别碎了,这可是宝贝。”
“师尊——?”梅如珩也道。
况同尘摊开手装傻:“为师什么也不知道。为师只知道……这茶呀,苦尽甘来咯~~~”
突然有一颗流星从空中划过。
两人赶紧闭上眼,许了个愿。
见他们睁开眼睛,况同尘赶紧八卦:“许的什么?说给为师听听。”
梅如珩:“秘密。”
朝瑰意:“说不出来就不灵了。”
“好,那说正事。”
两徒儿立时收敛笑脸,正襟危坐。
况同尘神色正经起来,他再问两人:“此番下山,你二人可有收获?”
“有收获,只是这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朝瑰意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怅然若失:“师尊,是你教导我们修行之人不仅要修炼自身,更是要心怀苍生,兼济天下。”
“可自我与哥哥下山游历以来,所遇那么多事,或许有些事我们做到了,但更多的是那些遗憾之事。为什么?我明明已跻身元婴之境,却还是救不了我的朋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我这是修的什么仙,又是济的什么世?”
况同尘道:“瑰儿,为师同样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的因果与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天道浩渺,自有其运行规律,绝非人力所能妄改,你可还记得?”
朝瑰意的手已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可我……做不到……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强一点……会不会……”
况同尘道:“再强一点,又是强到何种境界?”
“我……不知道。”朝瑰意又摇摇头道:“等我大乘圆满!不!等我渡劫飞升成仙!跻身仙境……强到规矩由我而定!凡尘俗事岂不是任我指掌?师尊,难道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你觉得为师无所不能吗?”
“……你平时不是最爱臭屁……”
“我……也有很多未尽之事。”
“什么?”
况同尘道:“世间各力的穷极是没有尽头的,过于执着只会让你陷入停滞之中,难以自拔。逝者已去,生者当思如何续存,你可明白?”
“嗯……”朝瑰意微微点头,却仍难掩眼中不甘。
况同尘似要直视那无尽天道:“修仙济世,不是让你行逆天改命之举,亦非与天道相抗衡,而是顺应天道之律,助万物循其自身的轨迹,使之安然运转下去。”
朝瑰意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再答话。顺应天意?这天道,凭何决定你我的命?
况同尘道:“如珩,你呢?”
梅如珩道:“师尊,既然这尘世中的善恶是非,一切之种种最终都会湮为灰烬。那……我们修仙之士所追寻的道,又有何意义?”
“道本无意,源自心意。”况同尘沐浴在月色光亮之中,他的身影却有些看不真切。
“那是何意?”两人同问。
“终有一天,自会懂的。”
这时有风过,将树上的杏花扬了下来。朝瑰意伸手接住几朵,脑中突然冒出了小时候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