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缓闭上了双眼，两人的双手始终十指紧扣。

“黄泉之路，也不要放开我的手。”

眼前的两人身形已完全成了灵体状，开始出现细碎裂痕，一片片消散……

朝瑰意和梅如珩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朝瑰意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的心被攥紧得疼极了，可他无能为力啊！他第一次愿意承认，他并非无所不能，他是如此的弱小。

还有什么办法吗？他还能做些什么？

“别难过……”柳芊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意，棠缘……要好好长大。”

两人的灵体彻底碎裂了，化作万千光点，在祭坛上方盘旋着。朝瑰意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却只握住一掌的清风。

梅如珩忽然道：“小意，你看。”

朝瑰意低头望去，只见他们消散的地方，不知何时从地底钻出了一抹嫩绿。

是一株小小的柳苗，纤细得风一吹就能折。可它长得极快，两根枝干从同一根根系中分出，相依相生，缠绕交错。

就像是两个人牵着的手，再也不分开。

正在散去的光点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这株新生的连枝柳聚拢而来。它们绕着柳枝缓缓盘旋，明灭不定。

两人就这么出神地望着这株小柳树，很久很久。日落了，是夜晚。

连枝柳已经长成了百年大树的模样，绕着它的光点始终没有消散，就像萤火虫飞舞一般。两人并肩靠在柳树下，那些光点时不时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他们在柳树下坐了一整夜。

柔软山风吹过来，柳条温柔地拂动着，天还未亮。

朝瑰意轻声道：“真真兄，芊芊姐，还有一件事未来得及告之，我真的好后悔。”

“我叫朝瑰意，哥哥叫梅如珩。”

“你们还会再听到吗？”

很久，梅如珩握着拳伸到朝瑰意面前。他摊开掌心，一颗白色光团犹如小小星辰般旋转着。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两个小时候刚筑基的那天，小汤圆也是在手里凝了颗光球。那时候汤圆儿用手指轻轻一点，光球便腾空而起，炸开成一朵层叠的璀璨烟花，碎光如星雨般洒落，映亮了两张惊喜的小脸。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烟花。

后来每次不开心，难过的时候，他都会用这个方法安慰他。

朝瑰意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那颗小小星辰。

噗——！

一朵小小烟火绽放在他眼前，如梦似幻。

朝瑰意轻声道：“白汤圆。他们会入轮回的，对不对？”

“嗯。”梅如珩道：“修仙之人以身殉道，魂魄却未必全然湮灭。他们既然能许下这样的愿，就一定能走进轮回。”

“真的吗？可是……”

“芊芊姐说过，那些指引符会引众人归途。他们自己，也会找到归途的。”

朝瑰意狠狠点头：“嗯！他们虽然消散了，这里却长出了一棵柳树，连枝而生，永不分离，这一定不是偶然！”

“嗯，一定不是偶然。”

“那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梅如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枝柳条上的嫩叶。那些叶子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他们听得见。”

朝瑰意也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支柳条。他笑得像那年初入试炼之城遇见师兄妹俩的那个少年。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又对梅如珩伸出手：“那我们就好好修炼！活得久一点！万一哪天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碰到了一个话痨一个爱脸红的小娃娃！”

梅如珩握着他的手站起身：“嗯，你会活得很久很久。”

再见。

一定会再见的。

三日后，柳家正殿。

白幡低垂，殿中供奉着前任掌门的牌位——他以身殉道，以血肉为屏障护住了大半柳城百姓，自己却连一具遗骨都未曾留下。

柳四长老立于殿前，一身缟素，面容枯槁。他本是死里逃生之人，此刻却不得不撑起整个柳家。

朝瑰意与梅如珩站在人群中，沉默不语。

柳四长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回荡在殿前：“经查证，柳城血阵一案，实为七长老被阵中滋生的邪灵蛊惑心智，误入歧途。现已查明真相，七长老及涉事弟子皆已伏诛。”

“后续关联，柳家自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凡我柳氏子弟，当以今日为鉴，莫忘初心，莫负苍生。”

朝瑰意垂下眼帘，他总觉得这番话，未必是全部真相。或者说真相太过残忍，柳家需要一块遮羞布，也需要一个让活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辞别之时，柳四长老亲自将兄弟两人送到了门口。

“此番若非两位小友鼎力相助，柳城只怕早已沦为死域。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柳家上下必当赴汤蹈火。”

梅如珩还了一礼：“长老言重了。”

朝瑰意亦拱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