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歪了歪头。他眼神更沉一些，嘴角没有林沐那种笑，可他确实是和林沐一模一样。

“你认错人了。”孩子声音不像是八九岁孩童该有的。“我不是林家那个小孩。”

“你是……地脉？”林霜问。

他抬起手，青石板缝间忽然钻出一株极细的草芽。叶片嫩绿，在三尺阴气中微微发颤。

朝瑰意皱眉道：“你想说自己并非是被镇压在此处的邪物，而是这片土地孕生的……镇灵？”

“是。四百年前，初代阴媒与阳刃在此镇守封印，我便与他们一同守护着下林溪，用我的地气滋养这座镇子，帮他们稳住裂缝。可是土地也会呼吸，会疼痛。这些年你们林家的封印越来越重，压住阴气也压住了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梅如珩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现在醒过来，不是为了毁灭下林溪。土地不会想杀死住在自己身上的人，对不对？”

沉默良久，孩子道：“林家那对双生子，第一代阴媒和阳刃，在这口井边刻下封印的时候……是用生死血契写的，他们说，以此身为契，子孙不绝，封印不破。”他一一细数着这片土地上林家的每一代阴阳之刃，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他都记得。

林霜一直以为“子孙不绝”是说林家会代代有人继承使命。原来它也可以是……他们把自己钉在这里。你若要破封印，便先杀尽林家满门。

“你们一代代把自己填进封印里。初代阴媒死在这里，魂魄困在井底，吞了四百年阴气，快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其实……封印缺的从来不是个人力量。”

朝瑰意忽然明白了：镇灵把他们引来，其实与百鬼王一样，都只是要一个见证。四百年来，林家代代独守着的这个秘密。

镇民们只知入夜勿出，只知林家威望，只知那口井“不太干净”。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脚下的土地、他们安睡的子时、他们儿女奔跑的青石板路……全靠另一家人的血肉在填。

“你想让镇上的人知道真相。”梅如珩道。

孩子点头：“然后让他们选。是继续让林家代代填进井里。还是……用他们自己的手，一起守护家园。”

“我……我想试一试。”林霜道。

孩子看着她：“会很难。”

“嗯。”

“会有人不信你。”

“嗯。”

“会有人害怕，会有人骂你，也会有人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嗯。”

“那你还去不去？”

“我去。”

孩子笑了。“我在这儿等，等多久都行。”

朝瑰意和梅如珩陪林霜走回井边，封印已经被重新加固了。他们始终没有说话。因为这场仗，不是剑能斩的。

此刻林霜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先祖的牺牲不被辜负，也让这片土地从此喘过气来。

答案，其实一直在她的手心里。同心玉。

这对玉佩，初代阴媒和她的兄长当年没有。它是在林家后人意识到双生之力才能更好维系封印之后，才被锻造出来的，调和阴阳的平衡力量。

只靠林家的“阴媒”和“阳刃”的阴阳之力，是有限的，可若是集全镇的阴阳之力呢？

林沐是被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帐外还黑着，娘亲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了。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那铃铛声忽远忽近，像是从镇尾祠堂的方向传来。

是那个漂亮姐姐的铃铛。

林沐记得她。去年中元节，他在祠堂外偷偷探头，看见她一身素衣站在香案前，摇着铃铛，周围明明没有人，她却像在和谁说话。

爹说，那是林家的姑姑，别去打扰。

可此刻铃铛声听起来不太一样。一顿一顿的，像是在哭。

林沐掀开被子起床，席间随口吃了点早膳，便借口溜了出来往镇尾走去。

林霜已经在祠堂里跪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林姑姑。”

“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铃铛声，它听起来不太高兴……”

林霜忽然有些恍惚。那个总爱笑嘻嘻的小娃子，此刻站在门外。

四百年前，初代阴媒的弟弟，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小小少年？他是不是也曾这样，在某个深夜，循着姐姐的铃铛声，走到那口井边？

她不知后来故事的发展，只知晓结局：林家初代阳刃，猎鬼至力竭而亡。没有说他死的时候多少岁。没有说他有没有和姐姐说最后一句话。

“木木。”

“嗯？”

“你怕不怕鬼？”

“有一点怕。”他诚实地说：“但是棠缘哥哥和小意哥哥今早说他们昨晚打跑了好多好多鬼，他们好厉害的！”

他又小声道：“而且，如果是林姑姑的鬼……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林霜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林姑姑看起来好累噢。”

他一点点走近林霜：“我娘累的时候，我给她捶背，她就不那么累了。林姑姑，你要不要捶背？”

林霜笑了，拍了拍小娃子的头：“不用。”

林沐却依然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是不是在担心井里的事呀？”

“……你怎么知道井里的事？”

“我不知道呀。”林沐老实地说：“但是爹和娘都不让我靠近这口井，说晚上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木木……如果有天，需要镇上的人一起做一个很难的决定，你觉得大家会愿意吗？”

“不试试的话，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就算大家一开始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去说呀！”

“我最会说话了！今天我就让小意哥哥气得直跳脚！”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膛：“林姑姑，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那到了那天，我们一起。”

林沐用力点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林姑姑，你还要在这里跪很久吗？”

“不了。”林霜站起来，对他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镇子小巷，林霜背着木木，脚步轻快。

林沐伏在她肩头，含含糊糊道：“林姑姑，明天……我能带棠缘哥哥和小意哥哥一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下林溪的客人呀，客人来帮忙，不是应该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