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尾,林氏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树下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
“……林家守那口井,守了四百年。如今守不住了。不是林家的人不够拼命……只是那口井下的东西,不该只由林家来承担。”
朝瑰意看见人群边缘一个老妪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他移开了目光。
林霜把同心玉托在掌心:“这门契,谁愿与我同书?”
“……从今往后,守护下林溪的封印,不再是林家独担的血债。阳刃与阴媒,不再必须生自林家血脉。这镇上任何一户人家,只要有愿意奉献的儿女,都可以成为下一任的阳刃或阴媒。这片土地,由全镇人家共同守护,你们……可愿意?”
人群很静。
很久,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出来。
是林沐。
他跑到林霜身边,仰着脸大声说道:“林姑姑,我愿意!”
朝瑰意笑了:“这小鬼。”
林沐绷紧小脸,认认真真地在同心玉上按下手印,留下了自己的一抹印记。
林沐的爹娘站在人群中,眼眶虽红了,却止不住的点头。
见此情形,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开口道:“我闺女天生胆大,要是能当阳刃,那可比跟她爹一样杀猪强!”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随即有更多人点头。他们一个接一个行动。一只接一只不同的、或年轻或苍老的手,按在那枚玉上。
朝瑰意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有一株极细的草芽生出,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了。
林沐还赖在林霜身边不走,扯着她的袖子问东问西。
兄弟两人走过去。
“林姑娘。”朝瑰意道。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枚玉,以神识探入其中。
满满一千户的掌印。
“你哥的玉。”他把玉放回她掌心:“物归原主了。”
“……嗯。”她攥紧那枚玉:“你们要走了吗?”
朝瑰意看向梅如珩。他摇了摇头。
“再留一晚,还有些事,再同你一起去看看。”梅如珩道。
夜晚,子时。
三人站在井边。井口没有那些雾气也没有那些哭声了。更没有那些湿淋淋的鬼影骇人地挂在枝头。
井底,有一位女子端坐着。但她身边的百鬼,不知何时,少了许多。
朝瑰意与梅如珩抬手,在夜风中结了一个印。是一个祈福的手诀。
愿亡者安,愿镇者归。愿一千户人家的掌温,能暖过四百年的孤寂。
良久,朝瑰意忽然开口。
“前辈。那剑修……若当年没有离开……”他未再说下去。
井底没有回应。
“大约他也后悔了三百年吧。”是梅如珩接话了。
朝瑰意看向他,发现梅如珩正看着自己。
井底,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三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道身影,轻轻弯起唇角。
……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朝瑰意推开房门,正想感慨一句天气真好,院门就被砰地撞开了。
一个小小人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棠缘哥哥!白小意 !你们起床啦!”
林沐三步并作两步蹦上台阶,头发都没梳整齐,脸上还挂着枕头印。
朝瑰意倚在门框上:“一大早就这么吵,你昨晚不是睡得挺晚吗?”
“我兴奋得睡不着嘛!今天是集市日!镇上好热闹的!我带你们去玩呀!”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跑进屋,拉着梅如珩的袖子往外拖。“快点快点!去晚了小糖人就卖完啦!”
等朝瑰意慢悠悠地洗漱完毕,走到院中时,才发现林沐还特意帮梅如珩挑了一把白伞,说是镇上日头大,别晒着棠缘哥哥好看的脸。
朝瑰意无语。这小鬼嘴甜的功夫,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下林溪镇的集市就设在镇中一条主街上。平日里清净的石板路两侧,此刻摆满了各式摊档。
最热闹的是街角那个捏面人的摊子,围了一圈孩子,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沐一手拉着梅如珩,一手拽着朝瑰意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其实说起来,朝瑰意他们自己小时候也特别喜欢看这捏面人的小摊子。
“白小意你看你看,这个面人好像你呀!嘴巴撅得一模一样!”
朝瑰意低头一看,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小面人,确实有几分神似,但他绝不会承认。
“哪像了?我哪有这么丑。”
“有有有!你生气的样子就是这样!”林沐笑得前仰后合。
三人走走停停,林沐一会儿要买这,一会儿要看那。朝瑰意嘴上嫌他烦,手里的铜板却没少往外掏。
逛到半条街的时候,林沐忽然在一家铁匠铺前站住了。
铺子门口挂着一把崭新的短刀,刀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梅如珩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喜欢这把刀?”
“我……”他低下头,脚丫子在地上画着圈:“我在想,以后我也要有一把刀。像棠缘哥哥的剑一样厉害的那种。”
朝瑰意挑眉:“怎么,你也想修仙?”
林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要当阳刃!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林姑姑,保护镇子。”
他又攥了攥拳头:“林姑姑一个人太辛苦了。我不想让她像井里那个姐姐一样,一个人守四百年。”
梅如珩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沐的头顶:“木木,这条路会很苦。”
林沐用力点头:“我不怕苦。”
朝瑰意道:“你不是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