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来客栈。
钱来到独自坐在柜台后,就着那盏琉璃灯,拨弄着手里的血玉小算盘。
窗外又下起雨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丝,摇摇头,关上窗继续算账。这鬼地方,住久了怕是连人心都要染红。
还在住店的客人大多不讲究这些,能活着回来的,谁还在乎雨是什么颜色。
一阵阴风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扑灭了柜台上的琉璃灯。
整个客栈大堂陷入黑暗。
他修炼多年,不说修为多高,但灵识感知向来敏锐。可此刻,他的灵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探出去便没了回音。
窗外血雨沙沙作响。
他还感觉一道轻微的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
就在他身侧,不足三尺的地方。
钱来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这试炼之城开了几百年客栈了,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不说自己是个多大善人,但是恶人也称不上吧。他只是一个小小客栈老板,性格圆滑老道,即便是在这里,也很少结下仇家。
怎地!还有不长眼的要来寻仇啊?
“钱掌柜。”
澈烈的声线打断他纷乱的思绪,钱来到的心脏都要骤停。
琉璃灯,又亮了。
钱来到看见了站在他柜台前的人。
是个青年,一身红衣如血,手中握着一把白梅伞。
他嘴角微弯:“吓着你了?”
钱来到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他大口喘了几口气,一手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大门我明明锁了!还有,你刚才那是什么鬼把戏?!把灯弄灭,又站在旁边不出声,你这是要吓死老头子我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
钱来到泡了一壶茶,和朝瑰意对坐着。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城里的变化,朝瑰意就静静听着,偶尔喝口茶。
钱来到说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忽然道:“小子,你变了。”
“嗯。”
钱来到又道:“对了,你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很久,朝瑰意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钱来到眼明心亮,转手给朝瑰意添满茶,又自然地将话题带了过去,说起了那年兄弟两人送给他的血玉算盘他是如何如何喜欢,又是如何如何保养……
茶过三巡,朝瑰意道:“钱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说看?”
“我在丹雅之州,有一处玫瑰谷。想做些酒生意,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您可有兴趣?”
钱来到在试炼之城待了大半辈子。这里有他的一切——
比如这座有客来客栈,比如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
他从来没想过离开。
可此刻,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该走了。
这位自称老头子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钱某可不会白干活,要工钱的。”
朝瑰意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样子。
“你那玫瑰谷,现在有酒喝吗?”
“有。”朝瑰意道:“我亲手酿的。”
“那成!”钱来到一拍大腿,血玉小算盘一打:“老头子我就跟你走了!”
试炼之城的最后一处角落也被他走完了。
这颗老树,两人当年在树下打闹过。
他拍拍老树身,转身正欲离去。
“故人来了,为何不叙叙旧?”
“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放我走。”
光影流转间,又是一片蓝绿宝石空间。
四周点缀着孔雀羽。正中心,一幅孔雀开屏图。
一张木案,两盏热茶。
一黑一红,两人对坐。
“喝茶。”渊主抬手。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一出戏正在此处缓缓上演。
是鬼婚。
唢呐声响起,是正正经经的、喜气洋洋的、吹吹打打的迎亲曲。
一顶花轿晃晃悠悠地飘来,轿帘掀开。
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鬼新娘,凤冠霞帔,盖头低垂,被两个童女鬼影搀扶着,下了轿子。
另一侧,鬼新郎胸前别着纸扎的红花,骑着纸马而来。
他利落下马,牵过鬼新娘的手。两鬼牵着手,飘到一处喜庆大殿。
鬼傧相尖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个鬼影虚空躬身。
“二拜高堂——”
两个鬼影对着渊主一拜。
“夫妻对拜——”
两个鬼影面对面,缓缓弯腰。
“送入洞房——”
大红婚房。
红烛、红帐、红窗花,门上贴着金灿灿的“囍”字。
渊主悠悠道:“本座的孩儿们,要给你演一出……洞房花烛夜。”
朝瑰意嘴角抽了抽:“……鬼也结婚?”
“怎么不结?生前没结成,死后补上呗。”渊主嘿嘿一笑:“不过嘛,本座这儿的婚礼,跟你们人间的,有点不一样。”
“别总说人间,说得你好像死了一样。”
“嗯哼~~”
婚房里,红烛高照。
男鬼和女鬼在桌前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点心。仔细一看,上面还写着“奠”字。
女鬼的盖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男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很温柔。
婚房外,好多鬼影凑在窗外偷看。
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女鬼,一杯自己端着。
两鬼手臂相交,喝下交杯酒。
喝完之后,男鬼放下酒杯,轻轻掀起女鬼的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清秀红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