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你要早点睡”。她知道失眠的人最讨厌的就是“你要早点睡”。她只是让他说，让他慢慢地、用自己的节奏，把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

然后她起床，洗脸，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坐在收纳箱前打开电脑。

今天的工作是一份给焦虑客户的方案。她打开文档，打了一个标题：“给所有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

她看著这行字，想起陆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在便利商店值大夜班、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够好的十八岁女孩。

她开始打字。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你不够好。但那个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你觉得自己需要变成另一个人，才值得被喜欢。但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那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在凌晨三点想事情的人——已经够好了。”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读了一遍。

然后她加上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只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我自己。也是写给所有需要听到的人。”

她按下发布。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收纳箱上，照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三份工、写过四十多份方案、在凌晨两点回复过几百则留言。这双手不漂亮，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几个写字留下的茧。

但她觉得，这双手已经够好了。

陆砚选的公园在城市的北边，离两个人住的地方都不近。他说这里人少，周末下午没什么人会来。简知柚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了。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不热，风吹过来带著水的气味和远处草地的味道。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慢慢地游，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

简知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选这里。她大概知道——这里很安静，没有咖啡厅里那种随时会被打扰的不确定感，也没有餐厅里那种必须说话的压力。在这里，他们可以坐著，可以沉默，可以用自己的节奏说想说的话。

陆砚看著湖面，沉默了很久。简知柚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看著那些水鸟，等他准备好。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没有吵架，没有征兆。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服、鞋子、书柜上的书——全部不见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著，但他没有在看。他跟我说，她走了。不会回来了。”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听著。

“后来我才知道，她走了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她没办法继续待在那个家。我爸——他那时候已经很成功了，但他对家里的方式跟对公司一样。要掌控。什么都要掌控。我妈去哪、见谁、花多少钱——全部都要管。她不是一个可以被掌控的人。所以她走了。”

他停下来，看著湖面上那几只水鸟。牠们还在游，慢悠悠的，不知道身后拖出的水痕正在慢慢消失。

“她走之后，我爸变得更严了。他说——掌控一切就不会被抛弃。如果你够强、够有钱、够有资源，就不会有人敢离开你。这是他的逻辑。也是他教我的逻辑。”

简知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旧伤口的语气。

“所以你查我。”她说。

陆砚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

“对。”他说。“因为我怕。怕你不让我靠近，怕你走掉，怕我抓不住你。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你的弱点、你的边界在哪里。知道了这些，我就知道怎么不会踩到你的痛处，就知道怎么让你留下来。”

简知柚没有移开视线。“但你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爱。”

“对。”他说。“那不是爱。那是怕。”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著水草的气味。简知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看著他。她发现自己在听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生气，没有防备，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看到一张拼图缺了很久的那一块被放进去的感觉。

“你恨她吗？”她问。

陆砚想了想。“小时候恨。恨她为什么要走。后来不恨了。因为我开始懂——她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一个不能做自己的人，留在家里也是一种离开。”

简知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她高中的时候离开家的人。他不是被逼走的，是自己走的。没有争吵，没有预兆，某天早上醒来，他的东西就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走”，是“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跟了她很多年。在她打工累到站不住的时候，在她写方案写到凌晨的时候，在她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告诉她：你不够好，所以你会被抛下。所以你只能靠自己。

“我休学那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最难的不是打工。是买东西。”

陆砚转头看简知柚。

“便利商店的饭团，一个十二块。我站在冰箱前面，算了很久。不是算我够不够钱，是算——如果我买了这个，明天的早餐怎么办。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要在饿的时候去买东西。因为饿的时候会想买贵的。要在不饿的时候去，这样才能买最便宜的。”

简知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不会再让她痛的事。但她说著说著，发现自己的眼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