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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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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南站在院里,看了看那扇门,摇了摇头,提着包袱往左厢房去了。

廊下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

李沅蘅在桌边坐了,也不倒茶,只随手拨弄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顾安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银杏,叶子在月色里微微晃动。

李沅蘅忽道:“你肩上那道疤,从前没有的。”

顾安不答。

“在西夏落下的?”

顾安略一沉吟:“算是罢。西夏人射的。”

李沅蘅将拨灯的签子搁下,又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动。那签子细细的,灯影在指缝间一跳一跳。

“你倒会编。”她道。

顾安道:“编也不容易。”

李沅蘅不再言语,将签子往桌上一搁,也不瞧她。

顾安站了片刻,道:“你睡床。”

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了,将陌刀靠在桌腿旁。

李沅蘅坐在一旁,并不动弹。灯芯跳了跳,满室光影微晃。

夜渐渐深了。灯花一爆,顾安伸手挑了挑,火光亮了些。

两人隔桌而坐,谁都不开口。窗外风大了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复又归于沉寂。

顾安道:“明日他问起,你怎生说?”

李沅蘅低着头,瞧着自己的手。

“你便一言不发?”顾安又问。

李沅蘅抬眼瞧她:“你编的那些,我都没瞧见。”

顾安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李沅蘅拿起桌上那根签子,在指间又转了两转,搁下了,道:“他问我,我便说我瞧见的。北戎人烧了营帐,帖木儿死了,陈大人的尸首在帐外。”

顾安道:“你倒是一句谎话也说不来。”

李沅蘅不答。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半晌道:“你这般说法,他更加不信。”

“信不信由他。”

灯花又爆了一下。

过了良久,顾安低声道:“你不怕他把你扣下?”

“扣便扣。”

“扣的不止你一个,”顾安道,“还有我。”

李沅蘅抬起眼来,望着她。灯火映在脸上,那双眼里一点火光跳了跳。

“那便最好,”她低声道,“你也不用走了。”

顾安不接话。两人对视片刻。

灯芯又爆了一声。窗外银杏瑟瑟有声,如人轻叹。

顾安先转过头去。“睡罢,明日还要见他。”

李沅蘅不动,低声道:“地上凉。”

顾安不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灯花渐渐暗了下去。

顾安在床上躺下,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李沅蘅在椅中坐着,始终不动。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一口吹灭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脱了鞋,和衣躺下,贴着床沿,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

窗外银杏沙沙,时疏时密,似秋雨,又不是秋雨。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

李沅蘅侧过身子,望着那一截肩头,肩线柔软。她瞧在眼里,心中一软。又背过身去。

秋夜之风自窗隙潜入,带着枯草与银杏叶的涩味,拂在脸上,已非凉意,竟是砭肌刺骨一般她将被子往顾安那边推了推,自己缩了缩肩,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窗外鸟鸣啾啾,叫了一阵便歇了。

她睁眼看去,李沅蘅已不在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上犹有余香。陌刀还靠在桌腿旁。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巾栉、漱盂鱼贯而入,动作轻巧,一声不响地搁在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一响,李沅蘅走了进来。她已穿戴整齐,青衫长剑,头发一丝不乱,显是早起了多时。

“周管事来了,”她道,“二皇子只叫我一个人去。”

顾安坐起身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又道:“你在这里等着,自有人伺候早膳。”说罢转身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边,没有动。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沈怀南在问什么,李沅蘅答了一句,听不真切。脚步声渐渐远了。

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一张食盒进来,开了盒盖,里头四碟小菜、两碗粳米粥、一笼热腾腾的包子、一碟枣泥酥糕,摆了半桌。又有一人提了茶吊子进来,将壶中隔夜的凉茶泼了,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这才退下。

沈怀南跟着进来,在桌边坐了,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道:“好排场。”

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沈怀南放下碗,道:“二皇子只叫她一个人去。”

顾安不语。

沈怀南又道:“我在廊下听见了,木长老也在外头候着。”

“昨日便来了?”

“听说是连夜赶来的。比你们晚到两个时辰,住在西跨院。”

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没再说话。沈怀南看了看她,低下头去喝粥。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飘飘悠悠,落在窗台上,没人去捡。

李沅蘅随着周管事,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回廊两侧悬着羊角风灯,灯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廊下站着几个内侍,垂手低头,纹丝不动。又过了两道月洞门,才到正厅门口。

周管事侧身让开,躬着腰:“李掌门,殿下在内相候。”

李沅蘅跨进屋去。

好大一座厅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笔力遒劲,金光灿然。匾下是一幅泼墨山水,两旁挂着对联,却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案上焚着一炉香,青烟细细,满室幽清。

厅里坐着两个人。

二皇子坐在主位,身穿石青色团龙蟒袍,腰系金带,面前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手里提着一管湖笔,正低头写字。完颜珏坐在客位,紫绸长袍,芍药簪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抬起头来看了李沅蘅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二皇子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缓缓移动,沙沙作响。满厅寂静,只听得笔毫拂纸之声。

李沅蘅立在厅中,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二皇子搁下笔,直起身来,拿纸镇压住纸角,退后两步端详。纸上写着四个字:刚健中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倒颇有几分气度。他点了点头,这才抬起头来。

“李掌门。”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在。”

“朕听说衡山派剑法端方严正,向来与这四个字一般。”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沅蘅,“朕向来敬重衡山派。”

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裣衽一礼:“殿下,臣先告退了。”二皇子微微颔首。完颜珏向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步履从容,衣袂不动。

二皇子端起案上茶盏,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望着李沅蘅。

“坐。”

便有内侍从侧边搬了张花梨木椅来,放在客位。李沅蘅道了谢,坐下。

二皇子看着她,沉默片刻。厅中寂然,只听得炉香噼啪一声轻响。

“陈文远死了,帖木儿也死了。”二皇子的声音缓下来,一字一顿,“朕要听实话。”

“北戎人夜袭营地,杀了帖木儿和陈大人。”李沅蘅道。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怒不威,却如一根针,慢慢扎过来。李沅蘅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过了片刻,二皇子缓缓道:“朕不是三岁小孩。”他顿了顿,“顾安这般说,你也这般说?”

李沅蘅不答。

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碗盖,转了一圈,又一圈。碗盖与杯口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李掌门,”他忽道,声音低了几分,“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与朕有些旧事。你心里头,大约是不太痛快的。”

李沅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你是衡山派掌门。”二皇子将茶盏搁下,“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李沅蘅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殿下问了,臣也答了。”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那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回去罢。”他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沅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送客。”

便有内侍快步跟上,引她出去。

顾安立在月洞门外,远远望见完颜珏从回廊那头过来。

她走得从容,紫绸长袍在风里微微飘动,衣角一起一落。头上那枝芍药簪子红得扎眼,一步一颤,老远便瞧见了。廊下几个内侍见了她,都低下头去让在道旁,等她过去了,才敢直起身来。

完颜珏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太阳从顾安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暗处。完颜珏站在门里,半边脸叫梧桐叶子遮了,影影绰绰的。一阵风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完颜珏先开口:“来了多久?”

“够久了。”

完颜珏瞧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转。顾安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

“墨家在给朝廷造兵器。”

“是。”

“你安排的。”

“是。”

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看了她一会,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饭。剑鞘在墨家手里,没了朝廷庇佑,迟早保不住。”

“所以你把剑鞘的事说给了二皇子。”

“还用我说?二皇子早知道了。”完颜珏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与其等朝廷来夺,不如自家送上门。墨家替朝廷造兵器,朝廷替墨家护剑鞘。各取所需。”

顾安瞧着她,瞧了好一阵子。

“阿珏,你做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么?”

完颜珏不答。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一手搭着栏杆,懒懒地靠着。顾安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不坐。

完颜珏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隔了半晌才道:“我生来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来充什么好人。”

顾安不再说话。一阵风来,梧桐叶哗啦啦落了一阵,大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有几片落在完颜珏肩上,她也不掸,由着它贴着。

太阳移了移,梧桐的影子慢慢拉长,从院子当中一寸一寸挪到墙根底下。

忽听得廊下脚步声响,两人回过头去,只见李沅蘅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她青衫长剑,步履安详。

李沅蘅走到近前,向完颜珏微微颔首,道:“木长老。”

完颜珏瞧了她一眼,嘴角一翘,道:“李掌门。”

说着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替顾安拢了拢领口,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这几日你别走。城东有处宅子,你先住着。”

说罢从顾安身侧走过去,脚步不停。那枝芍药簪子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发暗,转过月洞门,衣角一闪,便不见了。

顾安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空空的月洞门,半晌没动。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低头瞧了瞧她的领口——方才被完颜珏拢过的地方,衣料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

一阵风来,梧桐叶又落了一阵,铺了一地。

顾安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进了客房。顾安在椅上坐了,也不说话。李沅蘅便也在桌边坐下,拿了那根灯签在指间转着,并不看她。

一时午饭时分,沈怀南端了饭菜进来。顾安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沈怀南瞧瞧她,也没多吃。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碗,慢慢吃着。

吃毕,顾安将陌刀背了,又将笛子收入袖中。

顾安收拾完了,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你们回衡山去。”

沈怀南一怔:“你呢?”

“有事要办。”

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碗,听了这话,筷子顿了一顿。

顾安看了她一眼,道:“衡山路远,你带他先回去。”

李沅蘅放下碗,搁了筷子,站起身来:“好。”

她没看顾安,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檐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青衫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

沈怀南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出声。

半晌,李沅蘅抬步就走。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只衣袖在风里轻轻一拂。

沈怀南在一旁瞧瞧她,低声道:“李姑娘……生气了?”

顾安回过神来,道:“你们回衡山去。”

沈怀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自去牵马。

顾安又站了片刻,转身牵了自己的马,从另一侧出了巷子。

李沅蘅已从房中出来,望着顾安背影,良久不动。

半晌,她收回目光,牵过马来,手指在缰绳上静静握了一握,翻身上去。拨转马头,绕了个弯子,从另一侧跟了上去。

沈怀南走在她身侧,低声道:“李掌门,这是作甚?”

李沅蘅不答,只望着远处那道背影。

沈怀南叹了口气,也不再问。走了一程,到底没忍住,又道:“你就不怕她发觉了生气?”

李沅蘅目不斜视,淡淡道:“生气便生气。”

沈怀南道:“你可答应了她回衡山的。”

李沅蘅这才瞧了他一眼,随即移开:“我说了好。没答应回衡山。”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又赶紧压住,低声道:“若是她发觉了又要赶咱们呢?”

李沅蘅不再答话,只将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催马快了一步。

隔了片刻,她才道:“她赶她的,咱们跟咱们的。”

沈怀南低低笑了一声:“李掌门——李姑娘,还似当年。”

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两人隔着半条街,不疾不徐地跟着。临安街市正热闹,卖花的、卖果的、卖糖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将马蹄声掩得干干净净。顾安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一会儿露出半肩,一会儿只剩一片衣角。李沅蘅不跟丢,却也不让她瞧见,只远远缀着,如影随形,不即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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