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空间里坐了很久,肩并着肩,像小时候那样。暖玉把她们带回了永乐五年之前的那些日子,一帧一帧地回放——善怡第一次叫“姐姐”,善怡摔倒了哭着要姐姐抱,善怡把糖分给姐姐一半。孙沐灵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她听着胡善祥讲,心里那些空荡荡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了。
天快亮的时候,暖玉把她们送回了佛堂。
两个人并肩坐在蒲团上,靠着彼此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
朱瞻基从前朝回来,推开佛堂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胡善祥的头歪在孙沐灵肩上,孙沐灵的手搭在胡善祥的手上。两个人都哭过,眼睛肿得像桃子,但嘴角带着笑。她们的腕上,青白玉镯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他没有叫醒她们,轻轻带上门,吩咐宫女不要打扰。
走出正殿的时候,朱瞻基站在廊下,看着东方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晨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他忽然停下脚步,心里某个尘封很久的角落被轻轻叩响了。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事。
永乐七年秋天,祖父朱棣带着他入宫小住。他贪玩,一个人在御花园里乱跑,迷了路。假山石径弯弯绕绕,他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急得眼眶发红,蹲在一棵桂花树下抹眼泪。
“别哭,给你花。”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手里举着一枝桂花。她把花递到他面前,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没有接花,吸着鼻子问:“你是谁?”
“我叫善怡。”小女孩把花塞进他手里,“你哭什么?”
“我迷路了。”
“御花园我熟,我带你出去。”她拉起他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在前面带路。她的手很小,暖乎乎的,牵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径。他一边走一边偷偷看她,阳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亮晶晶的。
到了宫门口,侍卫们看见他都松了口气。他回头想跟她说谢谢,却发现她已经跑远了,浅绿色的裙子在回廊尽头一闪,不见了。
第二天他再去御花园找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问了宫人,宫人说:“您说的可能是胡家的二小姐,胡善怡。那孩子前几天病了,已经……没了。”
他不信。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没了?他跑去问祖父,祖父只说了句“生死有命”,便不再理他。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那个叫善怡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再哭了,也很少再想起。只是每年桂花开的季节,他路过御花园那棵桂花树时,会不自觉地停一停,好像还能看见一个穿绿裙子的小女孩举着桂花朝他跑来。
他以为她死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段童年往事,一个早就该翻篇的遗憾。
可现在,他忽然把很多事情连了起来。孙沐灵替他挡刀时的笑,她说“我说过,会护你周全”。胡善祥忽然对孙沐灵那么好,好得不像普通的后宫姐妹。还有那些他听不懂的话,那些他问不出口的秘密。
原来是她。
从一开始,就是她。
朱瞻基转过身,大步走回佛堂。门还是虚掩着,两个女人依然靠在一起沉睡。他蹲下来,看着孙沐灵的睡脸。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那时候说,你叫善怡。”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把桂花给我了,我等了你好多年。原来你没死,你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你回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想起昨天孙沐灵还跟他抱怨,说常安越来越重了,他总是不让她抱。他想起她瞪着眼睛说“我身体早好了”,想起她气鼓鼓的样子。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叫他“傻瓜”的样子。
她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会生气会撒娇会替他挡刀地活着。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叫醒她。他站起来,把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
“善怡。”他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他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她不提,他也不问。她愿意做孙沐灵,那她就是孙沐灵。他只需要知道,当年那个把桂花递给他、冲他笑的小女孩,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就够了。
正殿里,胡善祥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佛堂里,暖玉安静地躺在空间里,微微发光,像一颗温柔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