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的伤好得很快。

太医说得没错，她身体底子好，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许多。半个月后便能下地走动，一个月后已经能抱常安了。朱瞻基还是不让她抱，每次见她伸手就把女儿接过去，板着脸说“再养养”。孙沐灵哭笑不得，胡善祥在一旁笑着摇头。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直到那个夜晚。

那日是胡善祥的生辰。她没有大办，只在东宫的小佛堂里点了一炷香，求家人平安。孙沐灵带着常安去给她贺寿，送了一只自己绣的香囊，里头放了安神的草药。胡善祥接过香囊，拉着她的手说“你有心了”。两人说了会儿话，常安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孙沐灵把孩子交给宫女，正要告辞，忽然腕上的青色玉镯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去，玉镯正泛着淡淡的柔光。胡善祥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腕上的白色玉镯同时亮了起来。两只玉镯的光相互呼应，像两颗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轻轻共振。

“这是……”胡善祥愣住了。

话音未落，一道温暖的光将两人同时裹住。孙沐灵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的佛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光芒。脚下是透明的光面，像踩在平静的水面上。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温润的暖玉，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暖玉？”孙沐灵脱口而出。

胡善祥站在她身边，神情惊疑，但看到孙沐灵镇定的样子，也渐渐放松下来。孙沐灵握住她的手：“别怕，这是我的空间。暖玉不会伤害我们。”

暖玉的光芒跳动了几下，像在打招呼。然后，一道光幕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

画面里出现了一座安静的庭院。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坐在床沿，约莫八岁，面色苍白，咳嗽不止。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胡善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大女孩——那是她自己，十岁时的自己。

“姐姐，苦。”小女孩皱着脸。

“喝了药就不苦了。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去摘桂花。”

画面一转，小女孩躺在床上，气息越来越弱，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大女孩跪在床前，哭得几乎昏过去。“善怡——善怡——你不要走——”小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里的玉镯滑落在地，青白双镯分开，一只白，一只青。

胡善祥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攥着孙沐灵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手背。

但光幕没有停。画面再转——棺材合上的那一刻，大女孩趴在棺木上不肯松手，可棺材里是空的。八岁的小小身体在断气的那一瞬间，被一道光裹着，消失在了另一个时空。然后是一个老妇人在路边捡到一个女童，裹着旧毯子，手里攥着一只青色玉镯。女童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老人给她取名孙晚。老妇人将她养大，二十年一晃而过。二十八岁那年夜里，孙晚被渣男推进水里，一道暖意将她裹住，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寒潭落水那天。

胡善祥猛地转头看向孙沐灵，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孙沐灵也哭了，她抱住胡善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姐姐……我叫了你那么多次姐姐，原来你真的是我姐姐。”

两人抱头痛哭。暖玉在她们头顶轻轻旋转，洒下温暖的光。

哭了好一阵，胡善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暖玉：“可是……我当年求□□大师，不是为了找妹妹。我以为善怡已经死了。”

光幕再次变幻，出现了另一段画面。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孙沐灵刚刚查出有孕，怀的是常安。朱瞻基欣喜若狂，可□□大师却忽然入宫，私下求见胡善祥。老僧的面容在光幕中清晰可见，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娘娘，孙侧妃腹中之子，命格极贵，贵不可言。但侧妃之位，压不住她的凤命。若不扶正，生产之时必有血光之灾，母子俱危。”

胡善祥坐在他对面，面色苍白：“大师是说，她必须做皇后？”

“不是必须做皇后。是做不了皇后，就得死。她的命格太重，只有中宫之位能镇住。”

“可是现在皇后是我。”胡善祥的声音很轻，“大师是要我让位？”

□□大师沉默了很久，才说：“贫僧不敢。但贫僧有一法，可解此劫。需以娘娘今生姻缘为代价，换得一位与孙侧妃命格相契之人，以姐妹之缘护她，在他登基之后，再归还后位便不至反噬。”

“什么姐妹之缘？”

“贫僧算出，孙侧妃前世今生，与娘娘有极深的血缘纠葛。若娘娘愿意以姻缘为祭，便能唤醒这段缘分，让她真正成为娘娘的妹妹。到那时，姐妹同心，这几年便可以安稳。”

胡善祥没有犹豫。她看着□□大师的眼睛，只问了一句：“她生产时会平安吗？”

“会。”

“那便换。”

光幕暗了下去。胡善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用姻缘换的是与孙沐灵的姐妹情分，是为了保护孙沐灵平安生产。她不知道，这姐妹情分不是凭空捏造的——孙沐灵真的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大师那一句“极深的血缘纠葛”，原来是真的。

“我以为你死了。”胡善祥哭着说，“我求了二十年，求佛祖让你活着。后来□□大师说可以用姻缘换你平安，我就换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真的是善怡……”

孙沐灵握住她的手，泪中带笑：“所以姐姐的执念，和□□大师的法子，一起把我从现代拉了回来。你一直在找我，只是你不知道你在找我。姐姐你怎们那么傻，用自己的姻缘去换，以后该怎么办，胡善祥说，有你、有常德、有念恩就够了”

两个人再次抱在一起。这一次，哭得更凶。

暖玉安静地悬在半空，光芒柔和而温暖。

过了很久，她们终于平静下来。胡善祥擦干眼泪，认真地看着孙沐灵的脸，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她伸手摸了摸孙沐灵的鬓发，轻声说：“你在现代过得好吗？那个捡你的外婆，对你好不好？”

“好。”孙沐灵点头，“她供我读书，教我做人。我考上大学，有工作，有朋友。只是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说不清。”

“现在不缺了。”胡善祥说。

“嗯，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