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拍案而起，带着一身横肉，身后跟着两位小厮，走到周言春面前止住了脚，阴森森道：“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周言春礼貌回应：“我很期待。”

刘老爷气得拂袖而归，周言春“啪”一下关上了门，吐出一口浊气来。

到水井处打了水，细细洗着刚才摸了银子的手，指尖被搓得通红，冷骨清隽的脸印在水井中，不停地被揉碎重组，惹得他看见了一场往事。

那是的周言春大不过六岁，身穿锦衣，脖带金圈，奶声奶气抱住娘，问道：“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娘将他抱起，站在门口，道：“阿春想阿爹了是不是？那我们一起在门口等他好不好？”

小小的周言春点点头，想着的阿爹没来，却来了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老夫人，丫头扶着，小厮在她脚底弯下了腰，周言春紧张地将娘抱紧了些。

“就是这儿？”老夫人轻飘飘问道，都不屑看他们一眼。

再大点周言春就知道了，阿娘那时候也紧张，唇色尽失，抱着他往旁边让了让。

“跟上。”老夫人冷冷道。

于是阿娘和他就跪在了地上，他的膝盖很疼，疼得他不停地下滑，阿娘将他搂的很紧，不久，阿爹也来了。

“娘，儿子糊涂，要打要罚，就让儿子一人来吧。”爹也跪下了，朝着那个老夫人不停地磕着头。

老夫人先是问爹：“你可知，欺君可是死罪！”

而后又问娘：“你可知，你的夫君将来是驸马？”

周言春听得朦朦胧胧，他要不行了，这日光晒得他要睁不开眼了，恍惚间，他见到了银子，数不清的银子，咕噜咕噜滚到他与阿娘脚边，日光一刺，他彻底跪不住了。

“哗哗哗”周言春捧了一大把的水往脸上冲着，冷水将他从沉迷中唤醒，止不住地打着颤，这水，真冷。

回去了，明日还得去学堂，他昏昏沉沉倒在床榻上，一夜无梦。

……

“周言春！周言春！”李奕一手举着纸条，一手使劲地拍着屋门，不停地大喊，屋檐上站着的几只雀，都被惊起。

“怎么了？”周言春打开门看到惊慌的李奕。

“快，你看看。”李奕一把将手上攥得紧巴巴带着一手汗的纸条塞给周言春。

周言春快速浏览着，脸色越看越沉，道：“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封信？”

“就在今早，就是今早。”李奕急匆匆道。

今早，他还在睡着，可耳边一直有声响，他误以为是周言春，便没多管，可后来，有个尖尖的东西在啄自己的手，他很生气，大夫的手，怎么可以乱碰，于是他一把掀开被子，听见扑棱一声响。

是传信的鸽子，脚下绑着一张纸条。李奕叹了一声，他知道，又是他娘，在催着他快回去，不要和家里再闹了。

再等李奕不情不愿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速归，老爷子病危。

“周言春，你说这是真的吗？他们是不是想这样骗我回家？”李奕焦急地啃着手指。

周言春卷起纸条，道：“不管怎样，你今日就回去，现在就走，我暂时走不开。今日我先去药馆替你说明情况，你先走，我想想办法，尽量早日去找你。”

李奕说着就往门外冲去：“好好，我现在收包袱，我现在就走。”

周言春按住他，道：“你先冷静一下，包袱可以先不用收，我们现在拿上银子去东市集租马。”

李奕拉着周言春往外冲：“好好好，快走，我们快走。”

周言春和马贩子谈些什么他一概不知，提到银子，他就哗啦啦就所有的都倒给了他，他心里想着的只有祖父。

世间的离愁总是这样，不等人消停，就来不及地补上。

马蹄下尘土扬起，周言春迷着眼目送李奕回家。

希望这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直到周言春看不见李奕，听不见马蹄塌土的声音，他还笔直地站着，在热闹的市集间，等着属于他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