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分钟,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沈赤厌粗重的呼吸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执行者的尸体,鲜血在地板上汇成小溪,弹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墙壁,刚才还温馨四溢的小屋,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赤厌扔掉手里沾血的匕首,连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第一时间转身冲向沙发后面,蹲下身,急切地想去拉苏清眠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害怕,连尾音都在抖:“清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有没有被吓到?”
她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眼底满是心疼和惶恐,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她还是那个会拼了命护着她的沈赤厌,可苏清眠看着她,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苏清眠背靠着沙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僵硬,像被冻在了原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赤厌,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渗血的肩膀,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后颈,那道被碎发遮住的、规整的线性疤痕上。
之前无数次,她指尖抚过这道疤,心里满是心疼,觉得这是沈赤厌被组织操控、受尽苦难的证明。可现在,这道疤像一个滚烫的烙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就是组织的零号执行者,就是三年前闯入她父亲实验室的人,就是……亲手毁了她的家,可能亲手杀了她父亲的人。
沈赤厌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无数次牵着她、抱着她、替她擦眼泪、给她暖手的手,此刻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苏清眠看着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狠狠躲开了。
这个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沈赤厌的心脏。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白得像纸,眼底的慌乱更重了,她急切地往前凑了一点,语无伦次地解释:“清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任务,我……”
“解释什么?”苏清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绝望的笑意,“解释你不是他们嘴里的零号大人?还是解释三年前的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不是你做的?”
沈赤厌的喉咙瞬间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办法反驳,三年前的事,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一堵厚厚的墙死死封住,她抓不到一点碎片,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她只能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记不起来了,清眠,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是组织给的,我从来不知道……”
“记不起来?”苏清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过往的甜蜜,那些她视若珍宝、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瞬间,在这一刻,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闪过,每一个温柔的细节,每一句动人的情话,每一次奋不顾身的保护,都蒙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一点点变得无比讽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赤厌的那个雨夜,她被组织的人堵在暗巷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沈赤厌从天而降,利落的杀了所有追杀她的人,把浑身发抖的她护在怀里,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绝境里的光,是上天给她的救赎,现在才明白,这或许只是凶手对猎物的愧疚,是她欠了她的,所以想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偿还。
她想起沈赤厌耐着性子,在地下射击场里,手把手教她握枪、瞄准、射击。看着她怕得手抖,却依旧咬着牙坚持的样子,眼底的柔软与爱意藏都藏不住。那时候她以为,沈赤厌是想让她有自保的能力,想让她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她身后。现在才突然觉得荒谬,是不是零号执行者,在教自己的目标,怎么躲开来自组织的,甚至是来自她自己的追杀?
她想起无数个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梦到父亲倒在实验室的血泊里,梦到刺眼的火光和枪声,哭着醒过来,沈赤厌总会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地重复“我在,清眠,我在,没人能伤害你”。那时候她觉得,沈赤厌就是她的全世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现在才知道,她噩梦的源头,就是抱着她的这个人。她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可她要护着她躲开的,是她自己亲手带来的灭顶之灾。
她想起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她找到父亲遗留的资料,看到那张零号执行者的监控截图,看到记忆清除手术的文件,浑身冰凉的时候,是沈赤厌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替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温柔地哄她“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家”。那时候她满心依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沈赤厌早就知道那些资料的存在,早就怕她发现真相,怕她知道,她爱到骨子里的人,就是毁了她一切的人。
她想起给沈赤厌处理应激崩开的旧伤时,第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她后颈的那道疤痕,长度、形状、位置,和父亲笔记里的记录分毫不差。她旁敲侧击地问她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沈赤厌皱着眉,疼得额角冒冷汗,却只能茫然地说“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时候她心疼得掉眼泪,抱着她一遍遍说“没关系,不想了”,现在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底下最可笑的傻子。
她心疼着杀父仇人的苦难,爱着毁了她家庭的人,把自己的所有真心,所有信任,所有的爱,都捧到了仇人的面前。那些她以为的深情,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带着愧疚的补偿?那些她以为的安稳,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偷来的、虚假的幻梦?
“沈赤厌。”苏清眠的眼泪越掉越凶,浑身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的清除任务,是不是就是我父亲的实验室?三年前,是不是你,闯入了我父亲的实验室,杀了他?”
沈赤厌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想摇头,想说不是,想告诉她自己绝对不会伤害她在乎的人,可她没有证据。她记不起来,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只能看着苏清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眼里的爱意变成绝望和恨意,只能往前凑一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哀求:“清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管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不能失去我?”苏清眠猛地拔高了声音,笑得凄厉,眼泪混着绝望往下淌,“你杀了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家,然后把我护在怀里,告诉我你不能失去我?沈赤厌,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外面起了大风,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压抑的哭声。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地上的尸体还在淌着血,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亮两人之间,那道瞬间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清眠扶着沙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抖,却站得笔直,目光从沈赤厌脸上移开,落在了门外。她没有再说话,没有再质问,只是一步步绕过地上的血迹,绕过沈赤厌僵在原地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满是血腥味的屋子,走出了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了沈赤厌脸上的血珠。沈赤厌依旧蹲在原地,伸着手,却没有追上去。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肩膀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从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从苏清眠躲开她的手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那些偷来的、甜蜜的日子,就彻底碎了。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拼凑回去的可能,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