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惊鸿,目光复杂。
"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退出。"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我退出。"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惊鸿,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也许是前世残留的感情,也许是今生的愧疚,但不管是什么,它确实存在。我不想让你在两难中痛苦。"
"裴渊,你不能——"
"我能。"裴渊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是皇帝,我可以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唯独你的心,我强求不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惊鸿手中。
那是他的玉玺——大衍朝皇帝的印章。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你选了他,我愿意放弃帝位。"裴渊的声音很认真,"你说过,我的命线是'为一人,弃帝位'。如果那个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沈惊鸿握着玉玺的手在发抖。
"你疯了。"
"也许吧。"裴渊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惊鸿,我给你时间选择。不急,慢慢来。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不管你选谁,我都会一直等你。哪怕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我的命线燃尽,我都会等你。"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玉玺和玉佩,两样东西都是沉甸甸的,像两颗心压在她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前世被两个男人爱着,今生还是。但她却无法给任何一个完整的回应。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害怕失去,爱到不敢选择。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
裴渊的玉玺,代表着今生的承诺。
萧珩的玉佩,代表着前世的牵绊。
她该选哪一个?
夜风吹过,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她将两样东西都紧紧握在手中,像是握着自己分裂的两半灵魂。
远处,更漏声声,像是命运在倒计时。
而萧珩的命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沈惊鸿在御花园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升到了头顶,又慢慢落向西方。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浑然不觉。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前世在丞相府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叫沈婉清,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想起萧珩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她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想起冷宫里那些孤独的夜晚,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萧珩的名字,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然后她想起了今生。
想起她以沈惊鸿的身份第一次见到裴渊的那个夜晚,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而英俊。想起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手,说"跟我走"。想起他在御书房里为她翻遍了所有古籍,七天七夜不合眼,只为了找到救她的方法。
两段感情,两个男人,两辈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不——她知道。
她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她怕承认了之后,就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不管她选谁,另一个人都会受伤。而她不想让任何人受伤。
"娘娘,夜深了。"赵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去了。"
沈惊鸿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恒,"她转过身,声音平静而坚定,"带我去见萧珩。"
"娘娘——"
"现在。"
赵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惊鸿独自坐在道观后院的一块青石上,望着满天繁星,一夜未眠。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钻进她的衣袖,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前世与今生,两条截然不同的命线,在她面前交织成一张解不开的网。
萧珩代表的是前世。那个在东宫中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那个会在深夜为她披上外衣的丈夫,那个最终没能护住她、却用尽余生来赎罪的人。他的爱是带着枷锁的,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沉重和真实。
而裴渊代表的是今生。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那个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男人,那个愿意为她对抗整个天机司的人。他的爱是炽烈的、直接的、不计后果的——可也正因如此,才让她害怕。
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深情。
前世她曾是丞相府嫡女,命格尊贵,尚且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今生她不过是一个重生后的命理师,寿命在一次次使用命理之术中不断消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你在想什么?"
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裴渊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能感受到他体温的距离。
"我在想……"她的声音有些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沈惊鸿看到他眼中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就把这天下的命理都毁了,陪你一起走。"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沈惊鸿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
"惊鸿,我有一个提议。"裴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沈惊鸿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潮。
"萧珩的命线快要断了。"裴渊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不肯看她,"他为你续了太久的命,自己的命格已经千疮百孔。如果在他最后的时光里,你愿意陪他……我理解。"
沈惊鸿猛地抬头:"裴渊!"
"我不是在赌气。"裴渊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是……我不想让你将来后悔。前世你欠萧珩一个交代,今生如果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安心地走,你会恨自己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沈惊鸿认识他太久了,她能看到他藏在眼底深处的痛楚,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这个男人,这个天下至尊的男人,正在亲手把她推向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愿意把自己碾碎了成全她的心安。
"你……"沈惊鸿的声音哽住了。
裴渊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去吧。我在山下等你。"
沈惊鸿回到屋内时,萧珩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卷泛黄的经书,可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下意识地开启了命理之眼,然后——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萧珩的命线已经薄如蝉翼。那缕金色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细微的龟裂声。她甚至能看到丝线表面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时间侵蚀的古画,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有……七天。
不,也许更短。
沈惊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必须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是命理师,能看穿万物的命运,却唯独无法逆转一个心甘情愿赴死之人的命线。
"别费心了。"萧珩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淡淡地说,"这条命线,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