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后,江妮才拿起本子。
沈寂没有合上本子,页面还停留在他刚刚写字和他交流的那页。
江妮看着他写的最后那句“你不想恢复听力吗”,陷入了沉思。
江德富走了过来。
江妮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所以也没察觉到江德富正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
下一秒,本来坐在小板凳上的江妮被江德福一脚给踹到了地上。
她完全没有防备,人直接摔倒在地,本子也从她的手中脱落,掉在了一旁。
而她本来拿着本子的那只手,摁在了插花的材料上,钻心的疼顿时从掌心传来。
是手掌被一片叶子的锯齿边缘给割破了。
江妮的眼睛里顿时涌上来了生理性的泪花,她一时分不清是被叶子划破的掌心更疼,还是被踹了一跤的侧腰更疼。
江德富正居高临下地对着江妮破口大骂:“是不是你去找的陈老头儿!你想让他说服我带你去治耳朵?门儿也没有!老子没钱给你治病,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挣钱去看病,别来霍霍你爹我!”
“你这样我看也不用再念书了,”江德富说:“什么都听不见去了学校也是白费劲,不如就留在家里跟着我下地干活儿。”
说完他又恨恨道:“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聋了!”
“你要是个小子我也就认了,说什么也得带你去看看大夫,”江德富一提起这个就来气,“可你偏偏是个没把的!你妈也是不争气,生了你之后就一直留不住孩子,不然你现在都有俩弟弟了!”
“说来说去都怪你!”江德富越说越气,又踢了江妮一脚,“你这个来讨债的扫把星!”
听不见江德福在说什么的江妮,在江德富对她又骂又踢的时候,努力地想让自己的感知从身体中抽离出去。
这样她就可以短暂地忽视掉身体上的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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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家回来后,沈寂就一脸恹恹的模样,好像谁不长眼惹了他似的,一直不开心着。
陈守疆早在他俩回家的路上就瞧出了沈寂不高兴,但他一直没问。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有自己的心事,情绪有起伏很正常。
但直到晚上要睡觉时,沈寂的心情都没有好转,陈守疆这才开口问他:“你小子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沈寂自己也琢磨了大半天了,琢磨来琢磨去他都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刚好陈守疆问了他,他就把今天下午和江妮的对话告诉了陈守疆。
沈寂气哼哼地问陈守疆:“你说她是不是蠢?有人给她掏医药费她竟然都不去治病。”
“换我的话,我立刻就答应!”他说。
陈守疆好笑地叹了口气,说:“大少爷,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没有站在妮儿的角度考虑事情啊。”
沈寂说:“我都愿意掏钱给她看病了,还要怎么替她考虑啊?”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夸我一句我是大好人吧!”他为自己打抱不平。
陈守疆谆谆善诱:“你没跟她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却突然说要给她掏医药费让她去看病,这不仅会让她受宠若惊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有善心,还会给她带来很大的压力。”
“压力?”沈寂不解:“我分明是在帮她减轻压力啊。”
“你确定你是在帮她减轻压力吗?”陈守疆明确指出来:“你说你给她付治病的钱,要是这笔钱不多,怎么都好说,可要是这笔钱是一笔巨款,你还像现在一样愿意付吗?”
“?”沈寂刚要开口回答,陈守疆就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你从始至终都毫无怨言地痛痛快快把她治病的钱都给承担了,可对妮儿来说,她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就算她搭上一辈子,最后终于能够把这笔钱慢慢跟你结清,但欠你的人情她永远都还不清了。”
“你是说,”沈寂把陈守疆的话给听了进去,“我提出来的给她掏钱看病这个想法,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陈守疆孺子可教般地点了点头。
“但我既然想要帮她,就没打算让她还我钱啊,”沈寂愁眉苦脸道:“我就是觉得要是她一直拖着不去看病,最后万一造成了不可逆的听力损伤,她这辈子都会因为这场突聋给毁了。”
“你们不是说她学习挺好的么……”他眼神清澈地看着陈守疆,神情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学习很好的学生不应该这样被命运捉弄,她本该有大好前程的,不是吗?”
陈守疆和沈寂对视着。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片刻后,陈守疆才出声问沈寂:“小子,你是遇见个需要帮助的人就伸出援手,还是只乐意帮妮儿一把?”
沈寂抬手在脑袋上胡撸了一把,很茫然地问出声:“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陈守疆说。
但至于是什么区别,他没指出来。
沈寂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摇着头回答陈守疆:“我也不知道,之前没遇见过这种事儿,但我挺想帮她的。”
“因为她很可怜?”陈守疆又问。
这个问题对沈寂来说也很难回答,因为他发现不管是回答“yes”还是“no”都不太对。
沈寂回答不上来。
他摆烂地躺到了床上,闭上眼打算睡觉。
陈守疆见他不打算回答,也没再什么。
他伸手拉了灯绳,屋里顿时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也是这时,陈守疆忽而又听到沈寂闷闷地低声说:“或许吧,我也讲不清楚。”
陈守疆失笑地回他:“别想了,睡吧啊。”
但是沈寂还是失了眠。
这是第一次,他在这儿失眠不是因为忍受不了和另一个人同屋睡觉。
而是因为,江妮。
那个他只见过几次的女生。
因为陈守疆的话,直到后半夜,沈寂都还在辗转反侧地自我反省——他今天对江妮说要给她付医药费是不是真的太冒昧了?
站在江妮的角度上考虑的话……
他大概是个很奇怪的人?
突然意识到这点的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