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山居时就纳闷呢,为什么迟迟不见你派人找我,是真的找不到,还是压根希望我永远别回京?从苏公遇害到母亲殉难,一桩桩一件件,你都清楚……甚至参与了,是不是?”
她大吼,“说,你为什么害我母亲!”
“说,你为什么害我母亲。”
江道灼朝手无寸铁的元景帝幽幽走来,对方退无可退,栽倒在药炉前。
他扯开皇帝的衣襟,从中抽出那张手感皮实的锦帕。
江道灼摩挲着锦帕,感受着顺滑锦布里那一小块人皮。
他曾见元景帝无数次使用这方锦帕,每次握着的手感,用肉眼看也能察觉出不一般。
这是母亲的皮肉组成的锦帕,被他拿在手边亵玩了数年。
“江容芷,她不过是我修道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不知她,就连你也不过是个意外。”
元景帝恍惚听见殿外杀伐不止的声响,他呼喊亲卫不见踪影,才意识到不仅国师身边的枭羽卫,就连厂督白若虚管理的皇城亲卫都成了他江道灼的人。
“真正的白若虚早死了,是张楚易容成了他的模样,接管东厂多年。亏我们俩辛苦做戏,忍到了今日。”
江道灼垂眸睥睨着皇帝,如看盘中餐。
退无可退之时,他仰天大笑:“冲神道长说了,求仙问道,要的就是这等秘法。她江容芷能侍奉朕,是她的福分。”
元景帝看着眼前的儿子,只当他是双修过后的意外产物。冲神道长答应等江容芷扛不住时,要用江道灼来做下一个试炼药人。
若非如此,他早杀了这个杂种。
江道灼幼时懵懂,不知道母亲为何每次侍寝都要遍体鳞伤回来。现在不难想象,一个修道疯魔的人为了双修炼体能在床笫使出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母亲死后,你让我随冲神道长去了南疆药窟,那等瘴气密布之地,最宜练就药人身躯。可不曾想,我在那里,遇到两个朋友,一起杀了这个狗道士。”
元景帝粗声:“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张氏后人?”
“聪明。”
“太子同后宫妃嫔□□的丑闻,是你一手编造的,又借用郑国公的手引出东宫大火。你许了郑家太多好处,让他一跃成朝中新贵,为的是除去拥有百年势力的门阀世族。”
“讽刺的是,这回不仅郑国公,就连你的胞妹重华都替你背了黑锅。她没有害太子,但秋狩上她必须认下此罪。因为,你有她的把柄。”
元景帝想到那个一生痴迷情爱的妹妹,只觉可笑。
她认准了一个男人,还非他不嫁,甚至不惜闹大了肚子,皇家颜面被她丢尽。
他洞察此事,以她的婚事为饵,就能无往而不利。
江道灼踱步,“太子背后的梁氏,还有江南苏氏,京城张氏,你为了集权,提拔自己的人马,不惜害得太子皇后家破人亡,如今是该有此报应。”
殿宇幽深,先起细碎异响。廊下铜铃被疾行之风扯得乱颤,不复平日清越声调。
西苑,观澜为首的枭羽卫把守着此番地界。
殿内的父女二人,声音凄厉。
李谦沉沉地笑出声。
他的一介破落户家的孩子,能走到今日,全凭两位妻子助力。
他本是江南苏家的远方亲戚,家中没落,走投无路,他靠着父亲生前的手写信投奔到了苏祁门下。
入府的第一天,他在后院看到坐在秋千上读书的少女。
一眼万年。
那是苏公的掌上明珠,唤作婉婉。
除去容貌和气度,他一眼就相中了她身上的价值。
只要和她成了亲,绑定在一起,就能背靠江南苏氏这一豪门大族,前途不可限量。
她喜欢听甜言蜜语,喜欢欣赏他的诗文,李谦吃准了这一点,近乎疯狂的追求后,少女果然招架不住。
他成功战胜了曹淳,成为了苏家的乘龙快婿。
而后一朝入仕,成为探花。
那时的他风光无限,貌美的妻子,光明的未来,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当他满怀期盼,打算在官场施展拳脚时,才意识到此处的水远比江南要深。
苏祁的势力无法遍及京城,没有人脉,没有势力,没有佐助,他在朝中官场举步维艰。
就在他进退为难之际,细心的李谦,察觉身后一股别样的眼神。
——重华公主喜欢暗地里关注他。
自幼因长相出众,他讨到过不少好处,因此格外敏锐。
他知道公主的意思。
几场宫宴浅显交谈后,他会装作无意流露出困境。而这位皇帝面前倍受宠爱的妹妹,只略略吹个眼风,就能让他在圣上面前讨到好处。
领教到公主的魅力后,他开始变得贪心。直到那夜唤他去暖阁,他深知是计,但自愿前往。
一场云雨后,公主去了道观修行,再回京时身边多了个养女。
他立刻知晓前因后果。
那些年,他们二人藕断丝连,他哄着重华当了他多年的相好。
此事,苏婉不知。
但隐隐能察觉到他的怪异之处。这些都写进了随笔,而她死后,一众仆人都被清算。这篇随笔被苏婉亲信藏在了李初棠的云舒院,多年后,才被李初棠发现。
李谦不知情,但他还深刻记得皇帝深夜唤他入宫的事。
“他只对我说,若能将病重的妻子送去西天,迎娶重华公主便可平步青云。”
李初棠勾笑:“你真这么做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远大前程近在眼前,我别无选择!”
李谦大喊完,咳出一摊血,“我没有……没有杀她,我只是买通了太医,在她的药里加了些东西。是她自己不争气,听说娘家出事就一病不起!”
“啪——”
李初棠一巴掌扇他脸上,力道之狠,李谦被打得歪到在地。
“竖子!苏家养你助你,你无半点感恩反倒加害,不是禽兽是什么!”
“苏家那起水匪贪墨案,一看就是圣上的手笔。梁家就是前车之鉴,苏家又岂能跑不了!我若帮忙,反而引火烧身,到时候你和婉婉也要遭殃!”
“你放肆!母亲若知此劫,就算飞蛾扑火,也会和我一样为家族讨个公道!皇家制衡斗法,不该牵连苏家梁家这些无辜之人身上。而你,更不该助纣为虐,坐观恩公出事,又害死结发妻子,甚至还要暗杀骨肉,你无君无父无情无义!”
李初棠气结。
冲冠之怒无法消除她对此人的恨,讽刺的是,她竟和这等人有着血缘关系。
她握紧了手中银匕。
窗外月光将刀刃照得透亮,无声宣告着终结。
“李谦,你可有悔。”
她仰头闭了闭眼,做最后的陈辞。
弑亲后的灵魂会变得多么肮脏,她不敢想。李谦做过这等事,她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我给你个机会,你若真的有悔,真的自责,刀给你,自行了解。”
李谦垂着头,轻轻喘着气。
听见她这话时,心中一动。
女儿在给他机会,她喜欢他的灵魂得到救赎。
“好……”
他结过李初棠手中银匕。
她松了口气。
下一瞬,冒着寒光的锋芒直冲她面门而来。
“我是你老子!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李谦握着手中刀,在划到她的前一瞬,停住了。
李初棠岿然不动,冷冷看着眼前人。
无尽的鲜血自他七窍流出,银匕咚一声坠落于地。
李谦握住喉咙,吐出一摊浓血,仰面重重摔在地上。
他就这样横死于血泊之中。
李初棠缓步上前,垂眸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惨状。
他是害死母亲的仇人,也是给自己一半生命的人,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银匕上染了南疆巫毒,中毒者但凡冲动,毒素自会冲破心脉,致人惨死。
李谦最后一刻,终是败给了自己的恶念。
东宫外,金戈铁马,气势如虹。
太子和梁皇后进了偏殿。
元景帝从未如此狼狈,他的冠冕歪在一边,浑身血淋淋,一看被刺了很多剑。
江道灼收起银刃,看了眼太子。
他答应过兄弟,要将最后一击,留给他。
张灏微微颔首,走向父亲。
“你是人是鬼?是人是鬼!”
元景帝惨烈地大喊大叫,腿已吓得酥软,他匍匐着往后退去,直到碰上二楼的栏杆。
寒风吹过他的后颈,汗毛直立,毛孔皱缩。
张灏一边笑,一边对他诉说这些年的不易。
自知大势已去,元景帝凄厉地笑了起来,而后扶着栏杆缓缓撑起身子。
未等张灏一剑毙命,他自栏杆一跃而起,随夜风消失于无尽的黑暗。
一声沉重的闷响,宣誓着旧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