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完炕还没做什么，天就黑了。

滕瑾青去院子里喂了鸡，之后就爬上炕，缩在被窝里。她没有点灯，睁着眼睛看向窗外的一切，一丁点儿动静都能让她心慌。

耳畔传来打钟的声音，她以为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可却才是八点。

她强迫自己闭眼，安抚自己只要睡着了就好了，下次睁眼天就亮了。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大门外就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她猛得睁开眼睛。

大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隐约听到有人在推门，那大门是铁的，下面的铁皮有些风化，每次开门时都会和水泥地面摩擦出沙沙声。

很刺耳，滕瑾青对这个声音很敏感。

眼下这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意味着正反复被人推搡。

她悄悄爬起来，躲在窗台下面往外看。

借着月亮的光影只能看见大门在动，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她咬紧下唇，鼓起勇气下了炕，从碗架里拿出了菜刀。

她躲在屋门下，紧紧握着菜刀。

大门发出“砰”得一声，滕瑾青毫无准备尖叫出来，手上的菜刀也因她的受惊掉在了地上。大门外的人听见了她的尖叫，开始更用力地踹门。

在声声撞击中，滕瑾青听到了李烈的笑声。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唾液，颤颤巍巍地捡起菜刀。

她知道门外边是李烈，应该还有李烈的跟班。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反抗，李烈会在她奶奶不在家的时候每晚都来吓唬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一个人。

滕瑾青慢慢站起来，拿着木棍打开插销。一扇门被她从里面打开，盛夏的风穿门而入，将她单薄的身板往后吹退了一步。

她定住脚，直勾勾地看着大门。

李烈此时已经小跑上了临山的那个平房。他放轻着声音，看滕瑾青举着刀像傻子一样对着大门，强忍着没笑出声。俯身往跟班的方向扔了个信号石头。

跟班开始疯狂踹门。

滕瑾青鼓起勇气推开另一扇门，真正走出来。夜风顷刻席卷全身，扑面都是她身上的牙膏气。

痛。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么痛。

李烈打得伤口痛，左臂被烫的痛，留守的痛，误会的痛、穷苦的痛，孤独的痛。

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那“哐当”“哐当”大门后面的威胁，就像是老程死那天的唢呐，追着她，不让她活。

滕瑾青抿了下唇，走下台阶。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回过头，李烈从院墙上跳了下来。冲着滕瑾青做完鬼脸表情后大喊了一声。

滕瑾青尖叫连连，手上的刀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李烈捧腹大笑，狂拍着院墙上的砖。笑着笑着发觉砖头松动了，他拿起一块，冲着滕瑾青就砸了过来。

滕瑾青慌乱避开，蹲下身捡起菜刀。

“你敢吗？”李烈又拿起了一块砖头，满脸不屑和挑衅，“我脑袋就在这儿，借你十个胆儿你都不敢。”

又一个砖头向滕瑾青砸来，这次她没躲，硬生生砸到了她的头上。

短暂的晕厥似乎给了她勇气，她冲着李烈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李烈最初没躲，直到看到滕瑾青没有丝毫犹豫，真的把刀对准了他的脑袋。他吓得踉跄了一下，被地上自己刚从墙上拨下来的砖头绊倒，摔在地上。

滕瑾青趁机举起刀砍向李烈的脖子。

李烈伸手攥住滕瑾青拿刀的手，嘴里威胁：“你别找死，你再不把刀扔下去，我弄死你。”

滕瑾青充耳不闻。

“你怎么和你爸一样，动不动就要弄死人。”李烈使着力气，面部因过于用力显得狰狞，“你们一家子都想当杀人犯吗？你爸说要杀我爸，你要杀我，你们一家子真是疯子！”

滕瑾青怔了下，头上一股热流淌了下来，滴在了李烈的眼睛里。

李烈下意识揉眼睛，抵抗的手少了力气，刀顷刻就要砍下他的脖子。

“滕瑾青！”程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滕瑾青回过头。

程迹看着她脸上淌着一道刺眼的血痕，眼眶是红的，那里面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他急匆匆地从平房跳下来，喘着粗气，安抚她，“把刀放下。”

李烈趁滕瑾青走神的瞬间将她用力推到地上，慌忙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跑。

滕瑾青慢慢站起来，她没再追，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爸发脾气的样子。

她如此讨厌的一个场景，此刻竟诡异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她努力经营的乖乖女形象，功亏一篑，都是假的。或许和李烈说的一样，她骨子里就是不要命的疯子。

李烈打开大门里面的锁，发现门还是推不开。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先前他和跟班拿铁丝撬开的锁又被锁上了。气得他大声咒骂了句，望着站在台阶上的滕瑾青厉声警告：“滕瑾青，你和你爸都是疯子，好人不跟疯子斗，以后你们家我连边儿都不沾。赶紧放我走！”

程迹这时候走到了滕瑾青身边，轻轻握住滕瑾青那只拿着刀发抖的手。

“滕瑾青。”程迹声音很轻：“把刀给我。”

滕瑾青转过头看他，泪混着血从眼眶流下来。

程迹一瞬间心空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老程死的那个下午。他藏在袖口里的瓷片无数次对准了自己的脉搏，如果不是身后那道粉色的身影，或许此刻，他会埋在老程的边上。

当时没有人能知道他的绝望。

可此刻，他却知道滕瑾青的绝望。

年少的勇敢总是破釜沉舟，惯会权衡利弊的大人提起会说“一点小事不值当”，可站在幼时，站在心智不够成熟的孩子身上，孤勇，是能拿得出的，最强的盾牌。

程迹抬起手，用拇指抹去滕瑾青眼旁的血，“别怕，你还有我。”

“我会在你身边。”程迹动作很温柔，“永远也不会走。”

“你知道什么是永远吗？”刚擦干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滕瑾青仰着头，固执地看程迹。

程迹再一次把她脸上的泪擦掉：“知道。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