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的位置空着，直到放学，他都没回来。滕瑾青等了一会儿，最后拿起程迹座位上的书包，往回走。

她没走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而是从学校后山绕远，走了山路。天还是亮的，能看见大片绿色的树和即将凋谢的杏花。

她走得很慢，一心沉在心事里。

下山时，她有意绕了点路，拐去了斜阳坡。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

老程的坟变化不少，之前空落落的黄土地被种了棒子。棒子苗长得快，高的已经长到了滕瑾青小腿的位置。

有个人正蹲在地里筛苗。

虽然戴着草帽，但滕瑾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程迹。

她停下脚步，看着程迹的背影，眼眶不由控制地红了。

她很想恨程迹，为什么她如此努力取得的成绩要被老师认为作弊，而程迹甚至翘课去种一片地还可以考到第一。

可她恨不起来，因为程迹比她更可怜。

她仰头看天，将眼泪憋回去。把两个书包放到地头，走到还没筛苗的地方筛苗。

程迹脑子里正在背课文，一小块棒子苗筛完，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滕瑾青在自己的后面。

她蹲在地上，手掌里是拔下来的长不大的幼苗，没拔错，也没拖沓，动作又快又稳。

程迹愣了下，走过去，将帽子戴到滕瑾青的头上。

滕瑾青看着她。

他调整着帽子的位置，“太阳大。”说完走回自己那块地，继续筛。

一整块地全部筛完正好赶上日头西落，

滕瑾青坐在石阶上，身边是拔下来的棒子苗，她仰着头看那落日。

程迹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许久没说话，身边只有绵绵不绝的风。

直到太阳下山，滕瑾青开口：“程迹，你别辅导我了。”

程迹转过头看她。

滕瑾青其实长得很乖。从程迹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是蘑菇头短发，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不怎么爱说话，但很懂礼貌。老程活着的时候经常夸她孝顺，春天帮她奶奶种地，冬天帮她奶奶捡柴，小小的年纪，家务、农活，样样都拿手。

他本以为滕瑾青没有这个年纪小孩身上叛逆的影子，直到那天看到滕瑾青自虐地站在风口。他才意识到，滕瑾青也是一个叛逆的小孩。

“我不想学，也学不好。”滕瑾青额头和脖子上都有汗，她头发短，那汗顺着发丝往下滑。她抬手擦了一下，被头发挡住的下唇咬得发白。

“我奶奶对你好是我奶奶好，和我没关系。你不用为了报答她辅导我学习。”

程迹没说话，仍是看着滕瑾青。

滕瑾青转过头，说得诚恳又认真，“你不欠我，也别管我，我不想被人管。”

滕瑾青说完拿起书包下了山。

走到山脚，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程迹的身影，他没下来。

第二天上学，滕瑾青找班主任换座位。

班主任以为滕瑾青因为昨天的事闹脾气，故意拿不好好学习威胁她，因此更生气了，第一堂课就把程迹调回了第一桌，滕瑾青在最后一排一个人一桌。

程迹没有表态，按着老师的要求收拾课桌，在层层课本下，他看到了之前给滕瑾青整理的那本数学习题本。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习题本留在了桌堂。

从那之后的一个月，滕瑾青和程迹再没有任何交际。

奶奶还是会每天都去程迹家里帮忙烧炕，偶尔也会让滕瑾青去给程迹送饭，滕瑾青都是放到大门口的砖头边，程迹会在第二天洗好放在锅台。

六月末。滕瑾青的二姑上山采药摔伤了。给滕瑾青奶奶打电话让她过去照顾。

奶奶不放心滕瑾青一个人在家，打算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带滕瑾青一起去。二姑发了脾气，给奶奶打了四五个电话抱怨，怒斥她疼孙女不疼自己的女儿。

滕瑾青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和奶奶说让还有几天就考试了，不用她在家照顾。

奶奶本来还在犹豫，没想到隔日二姑父就来接她了。她走前给滕瑾青留了二十块钱，让滕瑾青不要自己做饭，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就在村里小卖部买点熟食。

滕瑾青听话地答应。

只是这钱在她口袋里还没捂热，就在上学的路上被李烈抢走了。

滕瑾青跑上前去追，李烈给了她一脚，“我知道你奶奶今天走，你要是敢告诉别人，这几天我就去你家打你，反正你家也没人。”

滕瑾青停下了，看着李烈骑着那辆他爸新给他买的折叠自行车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眼前。

期末考试前一天，班长在班级里讨论考试结束后大家一起找个地方暑期游。同学们积极性很大，各自吃着零食，边分享边兴高采烈地说着想去的地方。

空气里都是辣条和干脆面的气味。

滕瑾青趴在桌子上，止不住地往下吞口水。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她尝试过像奶奶一样把米和水放进锅里煮，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米还是生的。

她不想浪费米，硬生生把那半熟的米塞进了肚子。结果当晚就拉肚子，拉了一整晚。

她不敢再自己做饭，想着只要坚持到考试结束，她就能去找奶奶。可是空气里太香了，香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