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瑾青又抽出一张纸，继续叠。她的手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烧的。叠了几下，没叠好，纸从手里滑出去，落在雪地上。

她弯腰去捡。

弯腰的时候，头晕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她用手撑住地，稳住自己，把纸捡起来。

程迹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站着雪水的手，看着她把那张纸捡起来，继续叠。叠一下，停一下。叠一下，喘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放在门口的铝饭盒。饭盒里两个红薯，还是温的。

滕瑾青把叠好的元宝递过来。

他接过去，没扔。把那个站着泥雪的元宝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滕瑾青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解释，只是又从身边拿出一张黄纸，开始叠。他叠得很快，手指头动几下，一个飞机就成了。叠好了，他递给她。

滕瑾青看着那个纸飞机，又看看他。

程迹没说话，继续叠。

滕瑾青看着他的手，十个手指头上都是冻疮，食指那里已经破了，流了脓，又冻住了，结成黄黄的痂。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很灵活地又折出了一条小船。

他把小船也递给她。

滕瑾青接过来。纸飞机，纸小船，躺在她手心里，轻飘飘的。

她像程迹一样，将纸飞机和纸船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雪越来越大了，两人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样，就那么蹲着，一个叠，一个递。不再叠元宝，而是叠纸鹤、叠青蛙、叠五角星。叠在很小的时候，父母曾教他们的那些折纸。

两个人什么也不说。

可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最后一张黄纸折完，滕瑾青站起身。

冷风吹得太久，她头沉得十分厉害。抬起步子下山，脚底下软绵绵的。

走到一个拐角，她无意间瞥见后面有个身影。

程迹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山道上常见的两个人，各走各的。

滕瑾青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奶奶。

奶奶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站在雪里往这边张望。看见滕瑾青，她快步走过来。

走近了，伸手摸了摸滕瑾青的额头。手是凉的，冰得滕瑾青激灵一下。

“烧得厉害了。”奶奶皱起眉，眉头拧成疙瘩，“不是说找同学做作业吗，怎么从山上下来？”

滕瑾青张开嘴，她想解释，可脑子里一团浆糊，烧得她什么都想不出来。

编瞎话她不在行，小时候骗奶奶说作业写完了，一被盯着问就露馅。何况上午刚编完从山上摔下来，此刻就更编不出来。

只好低下头，盯着脚底下的雪。雪被她踩化了，洇出一小摊水。

这时候程迹走过来了。

他站在滕瑾青旁边，也不看奶奶，就看着自己的脚尖，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她来找我。”

奶奶愣了一下。

程迹又说：“她来找我做作业。”

奶奶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滕瑾青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程迹。

程迹的耳朵尖冻得通红，耳垂那里还有一片冻疮，结了痂。他站在那里，瘦得像根棍子，却把话说得稳稳当当的。

奶奶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滕瑾青脸上。

滕瑾青点了点头。

奶奶没再问。她伸手把滕瑾青领口的扣子系上，又拍了拍她肩上的雪，嘴里絮叨着：“烧成这样还往山上跑，不要命了？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熬姜汤。”顿了顿，又看向程迹，“你也来。”

程迹抬起头。

奶奶说：“晚上来家吃饭。你一个人，做饭麻烦。来家吃。”

程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奶奶没给他机会，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着滕瑾青喊：“别太晚！”

滕瑾青“嗯”了一声，看着奶奶的背影走远。

她站在原地，没动。

程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程迹说：“走吧。”

他先迈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滕瑾青跟上去。

程迹家在村西头，把边的一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墙根堆着些杂物，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是什么。门还是大开着，和之前一样。

程迹推开里屋门，侧身让了让。

滕瑾青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冷。

她四下看了看。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几把凳子。墙上糊着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窗台上放着几个空瓶子，落满了灰。

唯一干净的地方，是靠着墙的那张柜子。

柜子上放着老程的遗像。黑白照片，相框擦得亮亮的。照片前面摆着一个铝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