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着黄纸，偶尔噼啪响一声。滕瑾青把叠好的元宝递过去，他接过来，扔进火里。递一个，扔一个。两个人就这样，谁也没开口。

滕瑾青转过头，看见程迹的侧脸。他瘦，下巴颏尖尖的，脸上蹭了道灰，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嘴唇干裂着，抿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昨晚程迹从孝服里掏出来的那颗糖。那双递过来的手和她那只跌进冰水里得脚一样冷。

那只脚昨晚奶奶给她涂了防冻疮的药，今早还是很痒。

那程迹呢。

那双被火瞭热，被风吹硬的手，会痛痒吗？

耳畔传来一声咕噜噜的声音。

是从程迹肚子里传出来的。

他没动，眼睛还盯着火。但滕瑾青看见了，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什么。空的。

她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元宝。

太阳往西走，风渐渐凉了。火堆慢慢暗下去，只剩一点余烬泛着红光。

滕瑾青把手里最后一个元宝放他手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程迹没抬头。

她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迹还跪在那儿，风从山脊上刮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开，引着余烟从他身上掠过去，好像有人抱着一样。

天黑透了，程迹才从山上下来。

村口路灯亮着，昏黄的一盏，底下站着村长，手里夹着根烟，像是在等人。

看见程迹，村长把烟掐了，往前迎了两步，“程迹，你等等。”

程迹站住。

村长搓了搓手，开口时嗓子有点紧：“那个，村里头商量了一下，你爸走了，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要不，你上我家去，跟着我过。家里有你大娘，还有个你哥，反正你也熟。”

程迹没吭声。

村长又说：“也不白让你吃，你帮着干点活，你念书好，我也费不了什么心……”

“不用。”程迹开口了，声音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我自己能行。”

村长愣了一下，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站在路灯底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眼睛却直直地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软。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劝过不少人，头一回觉得没法劝。这孩子太硬了，硬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村长往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行吧。有啥困难，你就来找我。记着，不管啥事，都来找我。”

程迹点了点头，“谢谢大爷”，说完绕过他，往家走。

院子里黑漆漆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裤腿上。他往里走，走到门口，正要关门，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平时用来抵门的砖头。被挪了位置，砖头旁边，多了一个铝饭盒。

他蹲下身，把饭盒拿起来。

打开盖子，里头是两个蒸好的红薯，还温着。

程迹捧着那个饭盒，站着没动。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下去。

他把盖子盖好，抱着饭盒推开门，走进屋里。屋里比外头还冷，冷得透心。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点了根蜡，坐在炕沿上。

从老程走的那晚起，他就没吃过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口唾沫都疼。

死的是老程，跟着一起埋进土里的，好像还有他。

老程是为了他才不治病的。

前年秋天查出癌症，谁也没告诉，找熟悉的医生开了止疼药，没日没夜拼命地干。年前吐血晕倒了，一起干活的工友打120把老程送到了医院，医生当场就下了病危通知，说治不治都没用，也就几天的事了。

老程被送回到家的时候，工友含着泪骂他，说他要钱不要命。

医生说要是早点治，不至于死。

可老程不舍得把钱花自己身上。

他这辈子赚的钱，一半都被程迹的妈带走了。

另一半，都留给了程迹。

命苦。还债来了。

起风了。烛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程迹转过头看向窗外。

外面飘上了雪花。

他把饭盒放到老程的遗像前。老程在相框里看着他，黑白照片，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从门后拿起手电筒，出了门。

仓库里有塑料布。老程走之前买的，说要赶在开春前把屋顶的瓦换了。没来得及。

他扛着塑料布，打着手电，往山上走。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化进衣裳里。

坟刚堆起来，土是松的。雪落上去就化了，化成水渗进土里。他得把塑料布盖上，不然雪化了，坟就塌了。

老程没了。

坟不能再没了。

雪下了一夜。

滕瑾青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烧了，脑袋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

奶奶给她蒸了最爱吃的鸡蛋羹，她一口没动。

正月里不兴吃药。老人言正月吃药，一年身体都不好。奶奶迷信，不敢给她喂药。但看着孩子烧得脸蛋通红，奶奶坐不住了，翻出瓷勺，要给她刮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