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晏没有应声，只是将茶盏缓缓放下，目光在那道身影和马背上的玄衣男子之间移了移，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

孟雪荧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我一起走。”

此言一出，街边的人群噤了声，目光跟着她移动，又跟着她停下，又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那匹乌马和马背上的男人。

叶书意坐在马背上，低头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轻轻扯了扯缰绳，那乌马嘶鸣一声，四蹄踏动，重新向前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御街尽头，只留下孟雪荧一人立在长街之上。

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墨枝快步上前，凑到孟雪荧身旁，压低声音道：“小姐，快回家吧。”

孟雪荧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望着御街尽头那一点消散的烟尘，站了片刻。

四周的议论声已经重新热络起来，七嘴八舌地交叠在一起。

“方才那是怎么回事？那姑娘认识那位公子？”

“何止认识，你没听见她让他带他一起走吗。”

“昨儿夜里在朱雀桥上我也瞧见了，那二人并肩站在桥栏边，那公子就这么静静陪在她旁边，旁边人来人往，两个人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旁边有个大娘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感慨：“这男子生得也太好了，玄衣玄马的，骑在马上跟画里的人似的，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

“大娘您说得对！”有个年轻的声音忍不住附和，随即又压低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瞧着气度不凡，却又不像是京城的人。”

“管他哪里的，”另一个人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宰相府的二小姐，刚刚这是在干什么？私奔吗？”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笑出了声。

“私奔？那人都走了，她还站在这儿呢。”

“就是，私奔也没见过这样私法的，把人送走了，自己留下来，明显是单相思！”

笑声散了散，又有人接道：“不过你们说，那男子当真不是京城的人？”

“瞧着像是江湖中人，腰上好像挂着什么，是剑吧？”

“是剑。”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有个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惋惜，“你们没瞧见吗，那男子走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可不是，“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人家骑着马头也不抬地走了，她还在这儿站着呢，这……”

“依我看，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宰相府的千金小姐，生得这样好，想嫁谁嫁不到啊？”

“唉，一腔心思，人家未必放在心上啊。”

四周一时静了静，倒是真没人吭声。

一旁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这样传出去，孟二小姐的名声……唉。”

“名声。”旁边的人轻轻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道，“可我怎么瞧着，人家压根儿就没想着顾名声呢。”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又哄的一声重新热闹起来，各说各的，声音越叠越高。

孟雪荧站在人群中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望了一眼御街尽头，而后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理了理袖口，转过身，跟着墨枝往来路走去。

流言起得比孟雪荧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半日，消息便从御街传到了各家的茶楼酒肆，从酒肆传到了内宅后院，从内宅后院传到了各府的主子耳中，一路传过去，添了又添，改了又改，到最后竟生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宰相府的二小姐昨夜在朱雀桥上，当着满街的人，喊了一个男子的名字。

有人说，今日晨间，那二小姐当街拦马，拦的就是那人，两人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半天的话，旁若无人。

有人说，二小姐求着那剑客私奔，剑客不同意，自顾自扬长而去，二小姐泪洒长街，久久不肯离去。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匹乌马如何凶悍，说到兴处，连手势都比划上了，听得旁边的人啧啧称奇。

说那剑客其实是孟二小姐自幼便定下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便私定了终身，只是后来家道变故，那男子流落江湖，一去数年，孟二小姐在府中苦苦等候，宫选不去，提亲不允，为的便是留着这一颗心，等他回来。昨夜上元灯会，是两人阔别数年后的头一次重逢，今日当街拦马，原是要随他私奔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连银票都揣在身上了，只是被府中的丫鬟死死拦住，两人不得不就此别过，当街相对，执手泪别，哭得肝肠寸断，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抹了好几把眼泪。

“我就站在旁边，”讲这个版本的人拍着胸脯，神情激动，“亲眼瞧见的，那姑娘哭得——唉，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