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暂歇了,牢窗外透进的天光灰蒙蒙的,反倒比深夜更显出一种刺骨的清寒。外头不知道是谁家养的鸡在打鸣,哪怕冰天雪地也不懈怠,委实敬业,只惨了那些个还贪恋在温暖被窝里的人们。
李合欢睁着眼,望着头顶黢黑的房梁,梦里残留的暖意与现实的冰冷在骨缝里拉锯着。
那碗萝卜猪肚汤的暖香,仿佛还萦绕在唇齿间,却已无睡意。
“吱呀——”
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股更凛冽的寒风灌入,来人带着外面冰雪的气息,李合欢坐起身。
见昨日送饭的那个狱卒端着粗糙的食盘进来,动作随意地将一个白面馍馍和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搁在栅栏外,眼皮都没抬一下:“吃饭了。”
李合欢默默起身,走过去端起碗。汤是温的,馍馍是半硬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很快会变得冰冷。
但他已无心在意这些,只是借着弯腰的姿势,问了一句:“今日可是要亲审?”
“嗯,”狱卒或许是看在昨日银两打赏的面子这才掀起眼皮子,淡淡应了一声,“现在还早,天都没亮,审判的大人又不是公鸡按时定点的上岗打鸣,总得先睡饱了再说。”
李合欢心中苦,也笑不出来了,有些沮丧地垂眸,小声说:“我真的是被错冤枉的,希望大人能分明我的清白。”
狱卒丢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道:“你现在只能求求贵人给你福气了。”
李合欢有些疑惑:“什么福气?”
狱卒嘿然一笑:“人脉和钱财,你有哪样?”
李合欢悻悻道:“这恐怕……难说,或许都没有。”
他没撒谎,只是他的人脉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嫔妃,一个连见父亲的面都能用五根手指算出来的皇子,和一个落没侯府的小公子,连官爵封号都没有。
狱卒收住笑,哼道:“那就只能看青天大人愿不愿饶你的小命了。”言罢离开。
李合欢不再作声,低下头看着手中粗瓷碗里寡淡的汤水,水面映出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心里发苦。
总得先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立春之后,冰雪消融,为父亲洗刷冤屈的那一天。
然后,他极慢地,将馍馍就着那点温汤咽了下去。
隔壁的顾叔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粗糙枯树似的手在墙面叩击出声,沉声说:“若出去,之后,有些话恐怕隔墙有耳,上达天听恐引杀身之祸。”
李合欢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靠了过去,将白面馍馍分给他一半,安抚道:“不怕,我自有分寸。”
过了半晌。牢门外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铁链拖过石板地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一声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压得人心头发沉。
窗棂灌进来的光已经大亮了,想来是难得出了太阳,这连续几天的雨雪也该停歇了。
李合欢知道,是时候了。
他放下手中早已冷透的粗碗,咽下最后一口馍馍,随后缓缓直起身,将殷秉书那件大氅重新抖开,细致地折叠好,那缕似有若无的冷香再次飘散开,比梦境更真实,整理好放在被褥上。
又理了理额头的碎发,将身上的稻草灰尘弹净,以至于让自己看上去不会过分的狼狈,随后叮嘱道:“今日要提审,顾叔我先去了。”
隔壁久久未传来苍老的声音,只隐约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脚步声终于在牢门前停住。锁链哗啦作响,门被粗鲁地拉开。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枷锁和镣铐。
其中一个狱卒声音平板地开口,“犯人是为李合欢?”
“是。”李合欢垂下眼睫,定声应答。
书吏取过一方提牌,交与狱卒验身。
李合欢抬起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眸子黑得惊人,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牢窗透进来的、雪后寡淡的天光。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惧色,只是沉默地伸出双手。
冰凉的铁箍扣上手腕,凉得人心惊,沉重的分量坠得他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脚镣也戴上了,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拖曳声。
他跟着狱卒走出牢房。长廊幽深,石壁与寒意融为一体,几盏昏黄的油壁灯在墙上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偶尔能从其他牢房里听到压抑的啜泣或绝望的呻吟,又很快归于沉寂,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吞食殆尽。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脚镣哗啦作响,却走得异常平稳。
直到彻底出了牢狱,外头已然天光大亮。久违的出了艳阳天,屋檐下昨日结的冰锥,晨光斜照,晕染下湿漉漉的光斑。
李合欢被光照的有些睁不开眼,在昏暗的牢狱里待了一天一夜,突然见了阳光还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