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波谲云诡的深宫,是权势遮天的皇后,是尘封十年的血案,是生死不明的父母,是必须洗刷的污名。
“皇后……”
少年唇间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即将燎原的星火。
原来导致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是贵妃,而是皇后。这么多年以来,他怨错了人。
入夜。
牢狱之中,静谧得诡异阴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蛰伏着一只恶鬼正虎视眈眈。
李合欢身上盖着发硬的被褥,身下是脏污的稻草,寒气逼人,一缕月光透过窗棂,冷气里夹杂着雪花,让人遍体生寒。
他将殷秉书的大氅小心翼翼折好,不舍得将其垫在身下,只轻轻地放在一旁,将头小心翼翼靠在上面,柔软厚实的布料贴着耳廓,鼻尖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就这样,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一向是个多梦的人,自从入宫之后,几乎极少有不做梦的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经常做梦的人是因为体虚,气血亏。但他无力改变这一点,只能任由梦境肆意发展下去。
李合欢发现自己站在天地茫茫雪白之间,却并不觉得冷,脚下是松软的雪,周围环境却有些眼熟,是一座小小的一方院落,窗前栽种着一颗光秃秃的枣树,枝桠比记忆中更苍劲。
这里,似乎是他的家。
李合欢一顿,下意识搓了搓手,内心升起一股子近乡情怯来,像是漂泊在外的旅人颠沛流离之下,终于回了家。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筑,一切像是一场幻梦。
他在原地徘徊踌躇,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像被困在了雪地里,直到地上的脚印被踏印过一轮又一轮,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错愕抬头,开门的女人束着简单的妇人头,裹着冬衣,眉眼温柔地招呼着他:“欢儿,外面冻,快些回来。”
李合欢唇角勾起,下一瞬间,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行动起来,他低头一看,那双手是那样的小巧白嫩,腿是这样的短,两只脚丫穿着虎头靴,又结实又保暖,红彤彤的布料鞋头上还绣着一只精神的虎头耀武扬威。
这分明是一个孩子的躯壳。
李合欢一把扑入女人的怀中,搂住她的腰身,脑勺上覆盖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揉弄着。
耳畔是亲切的笑语:“欢儿,今天又被师傅表扬了呢,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乖呀?”
“娘亲!”连声音都是如此的稚嫩,“是父亲娘亲的欢儿!”
屋子内,一切的陈设都是这么的眼熟,有些掉了漆的窗棂,上面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被岁月悄然刻下的印子。实木椅子上铺着一层厚实的毛绒毯子,上面还有曾经贪玩不小心用笔墨留下来的墨迹,早已干透。灶台和锅沿还留着旧时使用的痕迹,灶口被烟气熏的乌黑。他曾坐过的小凳、倚过的廊柱、藏过东西的砖缝,一一入眼,熟悉得仿佛昨日才离开。
火炉子里的炭烧的旺盛,黑里透着红,带着些呛人的烟味,父亲坐在炭火旁烤火,神情专注的看手里捧着的一本书页在经历无数次摩挲过而斑驳的医书。时不时还有栗子被炽烤得噼啪作响,母亲用火钳子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提前开了口子放在手心只用两只手轻轻一掰就开了,瞬间橙黄色的馅就露了出来,母亲递给他吃,口感又软又糯,一点没变。
灶台里烟火气十足,砂锅咕嘟作响,仔细一闻,居然是白萝卜熬猪牛肚汤。
白汤滚得绵密,萝卜切得厚实,被文火熬得透亮软糯,香气扑鼻。
李合欢一闻到这香味,眼睛霎时间亮了,有些惊喜,拍着小手道:“好香!”
父亲放下医书,鬓角有些发白,面容却依旧淳朴忠厚,眼神带着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道:“小馋猫,俗话说的好,‘冬吃萝卜夏吃姜’,这可是好补的。”
母亲失笑,眉眼间染上一丝明媚,转身用灰瓷碗盛好满满一大碗来。萝卜一抿便化在舌尖,清甜尽数渗进汤里。猪肚炖得酥而不烂,筋道中带着软嫩,吸足了鲜醇汤汁,余下满口暖香。
他捧着碗一口大开,吃的干干净净。饭饱后睡意涌上心头,李合欢靠着父亲的双膝,枕在大腿上,听着屋里炭火烧的噼啪和忽近忽远的雪落簌簌,双眼微阖。
再次睁眼,是被屋檐上积雪突然坍塌吵醒的,窸窸窣窣地,裹挟着寒意,天寒地冻。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景象,温暖的小房屋变成了阴森寒冷的牢狱,更别提燃烧着炭火的炉子,灶台上文火慢煨的汤,只剩下一场无情的空旷落寞,抬头是黑黢的房梁,低头是脏污的稻草。
只有鼻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冷香是真实的。
一场美梦惊醒,而天色依旧暗沉。
算算日子,今日恰巧是立春。